狂哥盯著老鄭手裡那塊雜糧餅,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日期。
1941年除夕,他答應給老鄭做溜肉段。
然後,1942年的春節過去了。
再然後,1943年的春節也沒了。
狂哥的臉當場就黑了。
媽的!
洛老賊這一腳油門,直接把他從畫餅班長變成了欠飯兩年的老賴!
家人們誰懂啊?
所有人都記得這頓溜肉段,唯獨他這個當事人,連中間兩年的賴帳流程都沒參與。
人在棚里蹲,大鍋天上來。
他真不是想畫餅啊!
但這餅被迫畫了,那就只有……
「不是,老鄭。」狂哥壓低聲音,梗著脖子反問,「你要吃溜肉段,咱總得先有豬吧?」
「咋的,你提前給豬下過死命令,讓它自己穿過鬼子三道封鎖線,再繞開炮樓和巡邏隊,主動跳進咱鍋里?」
老鄭停下了嚼餅的動作。
炮崽原本正低頭檢查槍栓,聽完這句話他認真想了幾息,忽然抬頭一本正經道。
「哥,要真有這種豬,我可以帶七班去接應。」
「保證活著帶回來,一塊肉都不少!」
蘆葦棚里安靜了兩秒。
「噗——」
當場有戰士破功,笑了起來。
鷹眼靠著棚壁也不忘補刀。
「豬要真能自己突破三道封鎖線,應該用不著七班接應。」
「人家順路還能幫咱拔兩個據點。」
這下連老班長都沒忍住,笑著說了狂哥幾句。
「瓜娃子,欠飯就欠飯,莫怪豬不爭氣。」
「這能叫欠嗎?」狂哥死鴨子嘴硬,「我這是根據後勤物資的實際情況,進行戰術性延後!」
老鄭費勁咽下嘴裡那口硬餅,低頭看了看掌中剩下的半塊,繼續幽幽。
「以前那頓鍋包肉啊,咱也就是個念想。」
「我那時候尋思,打幾年仗,總能吃上一回。」
「後來還真吃上了,哪怕黑了點,硬了點,好歹也是塊肉。」
說到這裡,老鄭抬眼看向狂哥。
「可我沒尋思,溜肉段你小狂也能給我整成念想啊!」
他也就是念想個下個春節,誰成想一個春節過去了,又一個春節過去了,這本來很家常的溜肉段,咋就比鍋包肉還難吃到呢?
棚里又響起幾聲壓低的悶笑。
狂哥張嘴就想胡扯,等明年一定,等繳獲了豬肉高低整一頓。
可話剛到嘴邊,他便看見了老鄭鬢角一層新添的白霜。
一年半過去了。
按照遊戲年齡,他們仨最小的軟軟都年過三十了,更別說老鄭老班長他們。
再過一兩年,老班長都得五十了,真是打了快半輩子的仗。
時間過得,也太快了……
狂哥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行。」
他伸手拿過老鄭掌中的半塊硬餅,掰下一角塞進嘴裡。
「這回老子不一年一年畫餅了。」
「溜肉段,咱直接欠到咱們徹底勝利!」
不是?老鄭一懵,這小子演都不演了?
之前好歹一年一年的畫餅,現在直接畫餅到抗戰勝利。
但他不就是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抗戰勝利,才會留下一年又一年的念想嗎?
老鄭倒沒開涮狂哥,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問。
「那得……啥時候?」
「快了。」狂哥答得極快。
棚里眼睛全轉了過來,想看看狂哥這個吹牛班長有什麼說法。
他們現在可是掃蕩反掃蕩和鬼子拉扯了幾年,尤其是最近鬼子集結重兵掃蕩越加瘋狂,好不容易發展的根據地又只能打游擊。
只見狂哥抬手指向棚外,北方,東方,西方,南方。
「北邊的漢斯國已經扛不住了,正在往後退。」
「大洋上的島,他們也丟了,遠方大陸的戰線同樣在往回推。」
「以前敵人的坦克、飛機和軍艦往哪邊壓,哪邊就只能退。」
「現在不一樣了,他們的油、船、兵、炮,到處都不夠填坑。」
炮崽聽得認真。
「那鬼子是不是快敗了?」
「沒那麼快。」狂哥搖了搖頭,「越是撐不住,他們越會在咱們這兒發瘋。」
「搶糧,抓人,修路,加據點。」
「他們想把根據地一塊塊切開,再一口一口吃掉。」
狂哥抓起身旁輕了許多的子彈袋,在掌心掂了掂。
「世界戰局變好,不代表咱眼前能輕鬆。」
「恰恰相反,接下來可能會更難,也會死更多人!」
蘆葦棚里徹底安靜下來,他們的黎明還沒有到來。
狂哥卻搓了把臉,笑。
「可難,和沒盼頭,是兩回事!」
「以前咱被堵在這泥溝里,不知道外面的天黑成了啥樣,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頂得住。」
「現在咱們知道了。」
「北邊有人往前推,大洋上有人頂著,遠方大陸也在燒敵人的物資!」
狂哥握緊了子彈袋,「他們……熬不起了!」
「只要咱們還在,只要手裡的槍沒丟,只要這塊地沒讓他們徹底按死——」
「前頭就真有一個能讓咱們安安穩穩吃肉的日子!」
沒人接話,尤其是老班長的兵一陣恍惚。
這些話從狂哥嘴裡說出來,怎麼全是班味呢?
老班長看著越來越有班長樣的狂哥,眼底欣慰,然後撥開一線蘆葦簾。
遠處鬼子的探照燈還在移動,白光壓過低雲,又慢慢滑向另一邊。
「光明,不是自己跑來的。」老班長忽然出聲。
「總得有人,拿命熬到那一天!」
狂哥剛想接一句,說等勝利了便讓老鄭自己去圈裡養豬,棚外突然傳來兩聲清脆的輕響。
嗒嗒的警戒信號傳來。
眾人立馬進入戰鬥狀態,槍機被輕輕拉開,刺刀從鞘中抽出。
所有人壓低身體,槍口同時轉向蘆葦簾。
外面的泥水被快速撥開,耗子一頭鑽進棚內。
「東邊,北邊,都有大動靜!」
耗子顧不上擦臉,趕緊在地上畫畫交代。
「東邊公路,卡車一夜沒停,至少過去三批,車轍壓得很深,絕對不是空車。」
「北邊兩條土路也全是腳印,尖頭皮鞋、膠底鞋混著走,隊伍里還帶了馱重貨的騾馬。」
「最近的有多遠?」鷹眼問。
「不到五里。」耗子用樹枝點向西南,「還有這兒。」
「原本連據點都沒有的小村,昨晚進了兩個賣針線的生面孔。」
「我繞到後牆看過,他們鞋底沒沾集市那邊的黃土,袖口倒全是槍油味。」
便衣探子?眾人臉色一沉。
先運兵,再撒探子,東、北兩面一起往下壓,日偽軍開始合圍了。
「他們往哪邊擠?」炮崽聲音問。
耗子在泥地上畫了個圈,緩緩向下拉。
「從鹽阜壓過來。」
「再往下,就是淮海。」
話音剛落,一道微弱的紅光升上半空。
隔了兩息,東南方向又亮起一道。
緊接著,第三道紅光在更近的位置衝破晨霧。
三道急召信號接連升空!
老班長站直身體。
「收東西,滅火。」
眾人立即向棚後的隱蔽出口移動。
這時,泥水裡傳來踉蹌的腳步聲,一名通訊兵彎腰衝進蘆葦盪喊道。
「尖刀排!」
「馬上去接應四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