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你呢!」老鄭站起身,一步跨過去。
「平時嗓門比炮都響,今天咋擱這兒裝啞巴?」
老鄭瞪著眼,指了指地上灑出來一點的粥。
「這粥灑進泥里,神仙來了也撿不回來。」
「四連沒了,心裡難受就能糟踐糧食?」
「老許要是回來了,第一個就抽你!」
狂哥沒抬頭,知道老鄭只是以罵掩傷。
但他們可是親自回看了劉老莊戰鬥,直到四連打盡最後一顆子彈,流盡最後一滴血。
甚至老許要是回來……老許回不來了。
狂哥沉默的從老鄭手中接過碗,用袖口蹭掉碗沿的泥。
隨後仰起脖子,把剩下的粥一口咽了下去。
這反應,倒是讓老鄭罵不下去了,小狂今天竟然沒有還嘴?
這比摔碗還不對勁!
雖然聽到戰友沒了很難受,但至於嗎?
「你個欠了兩年帳的玩意兒,溜肉段沒兌現,現在連嘴也欠上了?」
狂哥越不對勁,老鄭越要罵。
沉沉默默的像什麼樣子!
這時鷹眼卻伸手按住了老鄭的肩,輕搖了搖頭,也是異常沉默,眼眶泛紅。
然後老鄭順著鷹眼的目光看去,一旁的軟軟背對眾人正在收拾藥箱。
散開的繃帶被軟軟一圈圈卷回去,可她的手一直在抖,布結連著滑開兩次。
第三次,軟軟咬住牙,把結勒得死緊。
那截沒能遞進交通溝的灰線,還是落在了軟軟心裡。
老鄭老班長他們只是得知了四連沒了的消息,但軟軟他們可是親自見證四連怎麼沒了。
「到底咋了?」
老鄭也不好再罵了,聲音悲沉。
沒人回答。
老班長沉默了好一陣才道。
「給傳信娃子弄口熱乎的,再撥兩個人護他回地方聯絡點。」
「然後七班接手外圍警戒,尖刀班查電台線路,衛生班看傷員。」
「各哨位再加一層。」
「鬼子還在周圍,哪個都不准犯迷糊!」
老鄭張了張嘴,老班長盯住他。
「四連拿命送出來的人、電台和活路,不能在咱們手裡斷了。」
「要難受,先把活幹完再難受!」
老鄭沉默點頭,把軍帽扣回頭上,然後下令。
「七班!」
「跟我走!」
戰士們轟然散開,各自奔向哨位。
狂哥背起步槍,沿外圍土坡走向電台線路。
經過老班長身邊時,老班長抬起腳,在他小腿肚上踹了一下。
狂哥停住了。
「狂娃子。」老班長望著遠處未散的硝煙,「腰杆挺起來。」
狂哥僵著的身子一點點站直。
「是!」
……
三天後,冷雨落進劉老莊。
地方人員帶著擔架、門板和登記冊進了村。
村子已經看不出原樣。
屋牆倒了大半,交通溝被炮彈反覆犁過,斷成了幾截。
記錄員蹲在溝邊。
每清出一處衣角,旁邊的人便啞著嗓子報一遍。
「灰棉衣,左肘兩塊補丁。」
「綁腿右高左低,麻繩打的死結。」
「布鞋,鞋底七道橫針。」
「子彈袋一個……」
那人翻開彈袋,停了一下。
「空的。」
雨水打濕紙頁,墨跡一點往外散。
記錄員用手掌遮住字,任水珠順著手背往下淌,咬著筆頭繼續記。
鄉親們排了很長的隊伍,沉默有序,試圖來辨人。
一名婦人走到半截塌溝旁,腳步忽然停了。
她看見了許副班長。
婦人的肩膀開始發抖。
三天前天剛亮,就是許副班長救出了她的孩子,她卻不知道恩人的名字。
婦人一下跪進了泥里,一點點扒開遺骸胸前的浮土。
許副班長棉衣最上方的扣子在搏鬥中崩開了,只剩半截爛線掛在扣眼邊。
她捻起那顆扣子,第一次顫抖著穿錯了扣眼。
婦人抿緊嘴,把扣子解開,重新扣好。
隨後,她將許副班長捲起的領角一點點抹平。
身後的鄉親看著為了掩護他們留下,卻無人生還的四連,一個接一個摘下帽子,雨點落在帽檐、頭髮和肩膀上。
沒有人高聲哭喊。
清理隊繼續向溝底推進。
越往下,越難辨認。
有人從貼身破布里找到半張識字紙。
紙邊燒焦了,只剩下「山」、「河」二字。
有人身上的物件都被炮火掀飛,腳上卻還套著一雙千層底布鞋。
一名老漢蹲下來,盯著鞋底密匝的針腳看了很久。
「這是我們莊王嬸納的底子。」
記錄員趕緊抬頭。
「大爺,能認出是誰嗎?」
老漢盯著那雙鞋,慢搖頭。
王嬸給戰士納過太多鞋底。
她只管戰士們腳上暖不暖,從來不問最後穿在誰腳上。
最開始,還有鄉親追著擔架顫聲問「這是誰家的娃?」
到了後來,沒人再問了。
每清出一副遺骸,鄉親們便鋪開草蓆,小心托住烈士的肩、腰和腿,平穩地抬上擔架。
有沒有名字,擔架都一樣穩。
一副擔架從泥濘的村路上經過,路邊的鄉親齊彎下腰,一個拄著鋤頭的老人站在雨里很久沒動。
等一副沒有身份標記、面容也無法辨認的遺骸抬到身前時,他解下蓑衣,輕蓋在破舊的草蓆上。
「別再淋雨了,孩子。」
隊伍繼續往前。
兩名清理人員從一具遺骸胸口,摸出一個被血水浸透的硬紙包。
外層棉衣已經被彈片撕碎,貼身衣兜卻扣得很緊。
紙包邊緣泡軟了,夾層里露出一小截灰線,已經被血染成暗紅色。
記錄員沒敢拆,只在登記冊上認真寫下一行。
「貼胸紙包一份,內夾灰線,待查。」
旁邊的人又在泥里摸了一會兒,撿起半個被砸扁的鋼筆帽。
鋼筆帽和紙包被一起收進小木匣。
雨越下越密。
到了西側塌溝,兩名年輕鄉親正在用木板撬土。
這裡挨過重炮,厚實的泥層下壓著好幾個人。
塌下來的半截溝板斜撐在中間,留下了一點窄得可憐的空隙。
「慢點!」
「下面有衣角!」
幾個人立刻丟開木板,跪進泥里用手往外刨。
濕泥被一點點扒開。
先露出一隻指甲外翻的左手,隨後是肩膀,還有半張沾滿血污的臉。
右邊的袖管,空蕩。
一個年輕人小心托住戰士冰冷的後頸,準備把人往上抬。
他的手指擦過戰士頸側,忽然停住。
「等一下……」
雨聲太大,旁邊的人沒有聽清。
「咋了?搭把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