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什麼時候才能上前沿?」
八十二聲「到」剛落,隊伍最前面便有人憋不住開了口。
另一個青年往前跨了半步,槍帶死勒著肩頭。
「給一顆手榴彈也行!」
「舊四連的血不能白流!」
後排又有幾個人邁出隊列,剛站齊的方陣頓時凸出去一塊。
請戰聲越來越多。
「我會打槍!」
「我當過民兵!」
「劉老莊附近的河汊,我閉著眼都能認!」
老班長一句話沒說,只看著狂哥。
這娃子現在教育新兵,可不會只是踹罵了。
狂哥沉著臉,大步走到領頭青年面前。
「你叫水生?」
「到!」
「我問你名字,沒讓你搶口令。」
水生看著仿佛能吃人的狂哥,喉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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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那就閉嘴,站好。」
狂哥轉過身,取下木牌旁的粗布袋,對著面前這群漲紅臉的青年狠狠一晃。
干硬的玉米粒撞在一起悶響一片。
方陣立刻安靜下來。
狂哥又晃了一下。
「聽見沒有?」
沒人接話。
「八十二粒!」狂哥把布袋舉過頭頂,「舊四連,一個人一粒,一粒不少。」
「你們剛才也喊了八十二聲到,一人一聲,剛好。」
他走到那幾個出列的青年面前。
「現在呢?」
「揣顆手榴彈衝出去送死,再讓人給你們湊八十二粒干苞谷,塞進另一個袋子?」
四連新兵們愣住了,槍口一點點垂下。
先前喊得最響的青年仍梗著脖子。
「我們是想報仇!」
「誰不想?!」
狂哥當即吼了回去,連木牌都被震得輕晃了一下。
比嗓門大是吧?!
他把布袋拍在那青年胸口。
隔著一層薄布,玉米粒硌得人生疼。
「許副班長不想?」
「四連連長不想?」
「四連指導員不想?」
「劉老莊交通溝里的八十二個人,哪個不想?!」
「可他們在那裡守了一整天,不是為了賭一口氣!」
狂哥看著啞口無言的青年,抬手指向四連的木牌。
「他們護住了鄉親,送走了地方機關,保住了全團主力。」
「胳膊斷了,子彈打空了,命令全做完了,他們才拼的最後那一回!」
狂哥恨鐵不成鋼的指著木牌。
「四連這個番號,不是教你們怎麼去死。」
「是教你們什麼時候必須站住,什麼時候必須後撤,什麼時候該開槍,什麼時候就算牙咬碎了,也得把腦袋壓在土裡!」
「該守的時候,炸成泥也不能退。」
「該撤的時候,哪怕用爬的,也得把戰友背回來。」
「叫你閉嘴潛伏,就算肺管子咳破了,也得把血咽下去!」
狂哥看過一張張年輕的臉。
「死不難。」
「把命花在該花的地方,才難。」
狂哥轉身,把玉米袋重新掛回木牌旁。
他把繩結擺正,又用力勒了一下。
「你們要是只會梗著脖子往前沖,這塊牌子用不了幾天,還得再空一次。」
「到時候,我們上哪兒找人,給你們再湊八十二粒玉米?」
方陣里沒了聲音。
剛才出列的青年低下槍口,往後退了一步。
左邊的人讓開半步,右邊的人跟著收腳。
凸出去的那一塊,很快被補平。
八十二個人重新站成了一條線。
老班長這才低下頭,笑了笑。
「還不全是瓜娃子。」
狂哥回頭瞪著老班長。
「不是,老班長,能不能挑句好聽的?」
他正訓人呢!
「咋個?」老班長抬了抬腳,「要不要老子補你一腳?保證響得好聽。」
隊伍里有人差點笑出來,又趕緊把嘴抿住。
一旁的幹部也跟著笑,隨即展開任務紙安排四連。
「新四連報到後的第一項任務,分組訓練。」
八十二個人同時挺起肩膀。
「夜行,隱蔽,輪換警戒,傷員轉運,共七天。」
「考不過的,就繼續在泥里滾,滾到會為止!」
隊伍沒人亂動。
過了片刻,才有人壯著膽子問。
「那……我們的槍呢?」
「背著。」那幹部瞥了他一眼,「不發子彈。」
話剛落,七班戰士便從草棚後拖出一堆東西,扔進泥水裡。
擔架麻繩蒙眼布,還有十幾個裝滿濕土的糧袋。
剛才還喊著要上前沿的幾張臉,頓時憋得通紅。
有人盯著土袋,嘴唇動了兩下,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炮崽走過去,把步槍甩到背後,彎腰抄起擔架前槓。
「看啥?」
「跟上。」
他個頭瘦,擔架一上肩,身子往下沉了一截。
可那雙布鞋踩進泥里,步子一點沒亂。
「土袋不會疼,也不會流血。」炮崽作為新兵教官也愈加熟練。
「真上了戰場,擔架上躺的是你兄弟,胳膊斷了或者肚子開了,一百多斤的人照樣得往回抬。」
「這點土你們要是嫌沉,見了真傷員你們更抬不動!」
領隊青年水生第一個跑過去,抬住後槓。
「走!」
其他人這才回過神,按名單散開,各自跟上帶隊老兵。
第一夜,四連練靜默行軍。
蒙眼布往臉上一勒,誰也別想偷看。
腳下是硬土還是爛泥,旁邊有沒有水溝,前面的人離自己幾步,全得靠腳底、耳朵和鼻子記。
有人剛走出二十步,額頭便撞上老樹皮。
有人一腳陷進爛泥,張嘴罵了半句娘。
狂哥從旁邊伸出一腳,把人踹回起點。
「出聲了,全組重來!」
第二遍,八個人重新走。
第三遍,有人腳下一滑,摔進泥里。
後面的人伸手就拽,幾個人擠成一團,整條隱蔽隊形當場散了。
狂哥站在田坎上,指著下面開罵。
「前面摔一個後面八個圍上去看熱鬧,你們在趕集呢?」
「重走!」
水生蹲在黑暗裡,先摸了摸地上的泥,又拔起一截蘆葦,捏了捏濕冷的根部。
「可是班長,這邊不能走,前面有廢河溝。」
一旁的耗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拿探路棍往前一紮。
薄草和枯枝往下一塌,底下果然藏著一條齊腰深的爛泥溝。
咦,這新兵有東西啊……他最會尋路的耗子竟都沒發現?
「你以前來過?」
「沒有。」水生老實回答,「我家附近也有這種死水溝。」
「泥比旁邊涼,蘆葦根也濕。」
耗子點了點頭,沒誇他,直接把探路棍往他懷裡一塞。
「眼挺毒。」
「下一遍,你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