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立刻把身體壓進濕泥。
兩輛軍綠色的卡車沿著公路駛來,發動機聲越來越近。
第一輛車頭濺滿黃泥,後車廂被帆布遮得嚴嚴實實。
第二輛沒有遮。
油綠色木箱一層壓著一層,箱角上印著彈藥標記。
車幫兩側還跟著十幾個鬼子步兵。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
水生的槍口不由自主的跟著車燈移動,呼吸開始變粗。
滿滿一車甚至兩車的彈藥在他們眼皮底下經過,太誘惑了。
只要先打掉前面的司機,再截住後車他們一起撲上去,說不定能把那兩車物資原封不動的抬回駐地。
旁邊的草叢裡,一名青年慢慢推開步槍保險。
「咔。」
聲音很輕。
水生聽見了,卻沒出聲提醒。
因為他的食指也緊緊抵著扳機護圈,遲遲沒有鬆開。
第一輛車開進伏擊圈,第二輛車緊跟著壓過剛被剪斷的電話線,十幾個鬼子全暴露在槍口下。
這時,最靠前的一個鬼子停下腳,彎腰重新纏起綁腿,幾十支槍跟著他緩緩移動。
但鷹眼卻忽然抬起手臂,命令四連不要輕舉妄動。
他把側臉貼上泥地屏住呼吸,眼前兩輛卡車的轟鳴聲下,還壓著另一陣悶響。
更遠,也更密。
耗子同樣趴下聽了幾息,臉色跟著變了。
「後面還有車。」
鷹眼抓起一撮濕泥,在地上寫了個「三」。
他又聽了一會兒,遠處的悶響里,混著細碎的腳步聲。
「還有步兵,不會少於一個加強分隊。」
狂哥掃了一眼天色,撤離時限到了。
眼前是十幾個毫無防備的鬼子,還有整整一車彈藥,以及一箱神神秘秘的物資。
後面卻是兵力火力全都不明的敵軍。
只要這一槍打響,他們便要在三分鐘內解決戰鬥,然後搬走物資,再趕在後續敵人封死水路前撤出去。
要是老班長在,哪怕他們只有一個尖刀排,狂哥也敢申請幹了。
但就他們一個尖刀班帶著看似人多卻少有兵見過血的四連?
三分鐘,難說。
狂哥不敢拿八十二條命去賭。
他抬起手,朝後方狠狠壓了三次,亦是表示撤撤撤!
草窩裡,水生卻蠢蠢欲動。
那個綁腿的鬼子已經站起身,後背完全暴露在他的準星里。
三十多米,水生有把握一槍打進鬼子後心。
他的食指剛要往裡收,右肩突然一沉,狂哥悄無聲息的按住了他。
狂哥不罵他也不看他,另一隻手仍保持著撤退的手勢,只是壓在水生肩頭的手掌沒有鬆開。
水生盯著準星里的背影,自是不敢再隨意開槍。
鬼子的軍車繼續向前,一隻只彈藥箱從他的視野里晃過去,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
偏偏……不能拿。
水生閉了閉眼,把手指一點點移出扳機護圈。
還是先收槍。
隨後,他伸出手,按住旁邊還在瞄準的戰友,把對方的槍管慢慢壓進泥草。
「撤。」
那名戰友錯愕的看向他。
水生已經伏低身體,貼著溝底往後退去。
四連隨即分組脫離。
兩輛運輸車就這樣從他們的伏擊位置前開了過去,昏黃的車燈漸漸消失在公路盡頭。
幾個青年咬得牙根發酸,腳步卻始終踩著前面戰友鞋留下的位置,聽令行事。
隊伍無聲撤出了兩里。
經過一處岔溝時,一名戰士踩中爛泥,腳底猛地一滑。
「喀嚓!」
他的腳腕向旁邊一折,整個人悶哼著跪了下去。
後面兩名戰士立刻撲上來。
一人架住其左臂,一人托住其後腰。
「別拖腳!」
「傷腿抬起來!」
這幾天在駐地練過幾十遍的動作,如今沒人需要提醒。
前隊讓開半條路,後隊轉身持槍警戒。
整個隊形只停了三個呼吸,便再次動了起來。
水生擼下傷員的步槍,和自己的槍一左一右背在身後。
「我能走……」
傷員疼得滿頭冷汗,還想把腳放下。
「閉嘴。」水生想起軟班長的語氣,托住他的大腿,「擔架沒帶出來,先架著走。」
「真撐不住,我背你!」
遠處的公路旁,忽然亮起幾道手電光,白光在田野間來回亂掃,後續的鬼子發現電話線斷了。
「來活了。」
耗子啐了一口,帶著幾名老兵蹚進旁邊岔溝專挑軟泥踩。
待踩出一片亂腳印後,幾人才借著硬石板原路折回。
鷹眼獨自留在隊伍最後。
他折下草葉,把真正撤離方向上的泥痕一處處抹掉。
等他重新趕上大部隊時,兩條褲腿已經裹滿泥漿。
「追上來了。」鷹眼道。
「嗯,走水路。」狂哥回應。
隊伍立刻轉向,依次滑進廢河溝。
污黑的死水沒過小腿,洗掉了他們留下的泥印。
追兵的手電光在土坡上晃了幾次。
很快,那些光便順著耗子留下的假痕跡撲向另一面。
隊伍繼續在水溝里蹚行。
等他們一口氣撤出十里,確認後方再沒有動靜,狂哥才停下腳步,抬手握拳。
「原地清點!」
「水生!」
「到!」
「趙小滿!」
「到!」
一個個名字落下,一聲聲回應跟著響起。
最後,整整八十二聲「到」,全都迴蕩在清冷的夜風裡。
所有人都看向狂哥。
今晚,他們摸到了電線桿下,剪斷了鬼子的電話線。
然後又眼睜睜放走兩輛鬼子卡車沒開一槍,沒殺一個敵人,也沒繳獲一顆子彈。
狂哥著面前這群渾身濕透的四連新兵,卻笑了。
「這仗,贏了。」
四連新兵全愣住了。
他們贏了?贏什麼了?
反應了一會才有人跟著笑了。
是啊,他們的任務完成了,在這喪氣個什麼。
狂哥已經把之前說的教給了他們——先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