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沉默了一小會,就跟著打破了沉默,滿口罵咧。
「狗日的,搶肉你沖最前頭,調走你也排第一個!」
雖然他能理解老鄭本就是東北人,被調任東北天經地義。
但心裡怎麼就是覺得,有些不舒服呢?
老鄭斜眼看他,鬢角白霜跟著動了動。
「哼,老子這是回老家收帳。」
「黑土地上的高粱米,可比你拿山藥蛋冒充的溜肉段強多了!」
「放屁!今天這溜肉段哪兒有山藥蛋?」
狂哥放下碗,起身朝老鄭胸口砸出一拳。
老鄭沒躲,也握拳迎了上去。
砰!
兩隻拳頭撞在一起,不輕不重。
他們就這麼頂著拳頭,誰也沒收。
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被兩人咽了回去。
又是沉默許久,兩人拳頭分開,一切盡在不言中。
炮崽站在長桌旁,看著他自己的調令發愣。
老鄭走了,他就是七班的班長了。
「鄭哥……」
老鄭轉過頭,疑惑的看向炮崽。
炮崽張了幾次嘴,才把話擠出來。
「你走了,七班我怕帶不好。」
「怕個屁!」老鄭一下就知道了這小子在擔心什麼。
「你小子現在又不是給鷹眼當副射手,自己扛過主狙,也帶過新兵。」
「該見的血見過,該扛的人也扛過,咋的,還想一輩子給人當弟弟?」
炮崽愣住了,當弟弟不好嗎?他其實沒有那麼多志向。
甚至覺得自己稀里糊塗的就走完了長征,走完了抗戰,最多對芽芽的那一聲「哥哥」很是念想。
如今抗戰勝利了,鬼子也被他們趕跑了,他自己反而沒什麼方向了。
老鄭這時解下了腰間的點名冊,塞進他手裡。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七班班長。」
「老孫不是升副班長了嗎?他在七班待得久,人員裝備路線都熟。」
「有不明白的就問,別以為當了班長,啥事都得一個人扛!」
「咱又不是老班長,一個人就把班長副班長的活都幹了!」
一旁的老班長輕哼一聲,沒想到這還有他的事。
但他之前帶尖刀班可不就是?班長副班長都是他一個人,哪兒像狂哥老鄭他們還需要副班長。
七班隊列里,一名四十來歲的老兵向前一步。
「班長,七班的老底子,我幫你看著!」
這聲班長,叫的是炮崽。
炮崽低頭看著名冊,手指一點點收緊。
雖然一直被推著走,但走到了這份上,他確實不能一直當弟弟。
炮崽抬起頭應是。
「七班我接住。」
「任務得完成,人也得帶回來!」
老鄭看了他兩秒,抬手扶正他的槍帶。
「這才像七班班長,往後少傻樂。」
「讓新兵看見,還以為你兜里藏了饅頭!」
老鄭一句話就讓眾人繃不住了。
炮崽也是二十六七的青年了,但總給人一種沒長大的感覺。
狂哥終於忍不住樂了,調侃道。
「哎,鄭哥,你這就為難他了。」
「炮崽要是哪天不惦記吃的,軟軟第一個給他查腦袋!」
軟軟當即橫視過來,她有那麼關心炮崽的腦袋嗎?
炮崽剛繃起來的臉當場垮了。
「哥,我當班長跟吃飯又不衝突。」
院裡重新響起笑聲。
老鄭也在笑。
可笑過以後,他把七班每個同志都看了一遍。
最後一遍。
當天傍晚,老班長把即將北上的幾名尖刀排幹部叫到土牆下。
「東北遠,地方也生,除了老鄭以外,你們到了以後莫急著逞能。」
「先認老百姓哪個能帶路,哪個熟悉附近的溝溝坎坎,都要記清楚……」
老班長老父親般說了一大堆,才看向老鄭。
「最後,認清身邊的戰士。」
「哪個槍法穩,哪個腿腳快,哪個遇事容易慌,你們都得曉得。」
「打仗以前,腦子裡必須留好第二條活路!」
站在人群邊上的耗子下意識的挺起胸膛,這句話早已不只是他的習慣。
它成了尖刀班甚至尖刀排的規矩,也被老班長教給每一個即將帶兵遠行的人。
老班長的目光掃過幾張熟悉的臉。
「總之不管走到哪兒,咱們都是先鋒團的人。」
「走到天邊,也莫給尖刀排丟臉!」
幾名尖刀排幹部同時立正。
「是!」
聲音撞上土崖,又傳回院裡。
第二天天還沒亮,北上的隊伍便在溝口完成集合。
老鄭走到送行的狂哥面前,與其對視片刻,先開了口。
「這些年,能跟兄弟們坐在一張桌上,平平安安地吃上那口肉……」
「老子知足了!」
狂哥本想回罵一句,可嘴一張聲音先啞了。
「哼,少放屁,你這背包帶都快歪到咯吱窩了!」
「到了東北,別讓人以為先鋒團出去的兵不會打背包!」
先鋒團的稱呼還是他們最喜歡的自稱,畢竟這個番號陪伴了他們太久太久。
狂哥抓住老鄭肩頭的背包帶,用力的往上一提,後面的繩結也被他重新勒緊。
老鄭低頭看了一眼,忽然向前一步,肩膀重重地頂了狂哥一下。
隨後轉過身,快步追上北上的隊伍。
沒有回頭。
……
數月過去,清泉溝進入一九四六年初,一匹快馬突然衝進了一團團部。
不到一刻鐘,全團集合號響了,各營各連迅速地趕到打穀場。
不少戰士剛從訓練場和田裡回來,鞋幫還沾著泥,隊列卻很快地拉齊。
團長登上土台,展開電報。
「上面急令!米國代表團還有不到一個月抵達訪華。」
「全團挑選五百名精幹、儀表端正、紀律過硬的同志,組成特殊儀仗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