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的話就像一根冰冷的鋼釘,狠狠地刺穿了周雄的心。
熟悉的側臉與身形,在他的腦海里飛速對照著記憶,幾秒過後,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認出來了。
這個人,正是區長楊松風。
妻子湯玉梅平日裡口中那個嚴肅刻板、只談工作的頂頭上司。
一瞬間,深夜的「通宵加班」,無端的煩躁壓力,一幕幕都浮現在了周雄的眼前。
雖然楊松風的身影消失在了視線中,他也沒有看到後續的畫面,甚至他連跟上去的勇氣都沒有,
但在成年人的世界裡,很多時候根本就不需要親眼所見。
車內相擁、星級酒店、一前一後、分別進場,刻意避人耳目,這哪裡是在洽談工作?
事情的真相,已經昭然若揭了。
巨大的羞恥、背叛與憤怒,瘋狂地沖刷著周雄的理智。
可他還是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地按下了衝上去的衝動。
他是一名優秀的人民教師,傳道授業解惑,一輩子穩重內斂,性格綿軟,但他深愛家庭、深愛妻子。
哪怕「真相」已經擺在眼前,他依舊選擇自欺欺人,不肯徹底相信。
他甚至還抱有最後一絲荒唐的幻想——或許是自己誤會了,或許妻子真的是在對接私密的工作,或許......
他不敢當場撕破臉,更不敢毀掉最後的念想。
他要回家。
他要聽妻子親口解釋。
他要當面問清楚這一切。
這時的晚風竟然有些刺骨,周雄臉色慘白,渾身冰冷,他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滿心的歡喜與體諒,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回到家中,周雄坐在客廳沙發上,煙一根接一根抽著,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看到的畫面。
等到深夜,湯玉梅才推門進來。看見滿屋子的煙味,她頓時皺起眉頭,隨口抱怨了一句。
這樣反常的狀況,她竟然也沒有放在心上。
周雄猛吸一口煙,聲音沙啞:「今天下午,你從住建局出來,上了楊松風的車,去了明庭大酒店,走了內部電梯上了六樓......」
湯玉梅臉色驟變,眼神瞬間慌亂,但很快強裝鎮定,擺出往日裡的架勢,沉聲解釋,說是去酒店談棚戶區改造項目的私密事宜,不方便透露,由於問題比較複雜,這才談了這麼久。
周雄盯著她的眼睛,一句一句追問著。
起初,湯玉梅還會編著謊話來解釋,可越往後越覺得不耐煩。
「周雄,你想幹什麼?我都是為了工作,為了我們這個家,你......你不要得寸進尺。」
湯玉梅的聲音越來越小,感覺說到最後的時候,她越發的心虛。
「你......你給我戴.......綠帽子,你還有理了,你怎麼這麼不要臉......」
周雄聲音發顫,飽含淚水地看著妻子,他甚至都覺得只要湯玉梅低頭認錯,那他就強迫自己原諒她。
可是......
「你哪隻眼看見了?你有證據嗎?你......你別血口噴人。」
湯玉梅趾高氣揚,她斷定丈夫不會掌握證據,因為每次他們都是小心翼翼的。
況且那部內部電梯除了酒店幾個高管外,沒有人知道外面的門禁密碼。
再說了,平日裡周雄對她言聽計從,她說往西,周雄絕不敢往東。
然而,她並不真正地了解自己的丈夫。
對於周雄來說,殘存的幻想在這一刻徹底破滅。
多年的愛意與包容,頃刻間化為巨大的悲憤。
兩人的爭執越來越激烈,爭吵之中情緒失控,最終發生了拉扯。
混亂間湯玉梅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胳膊磕在桌角,腿也撞在了堅硬的地面上,臉上也有多處磕碰傷痕。
看著倒地痛苦呻吟的湯玉梅,周雄瞬間懵了,怒火一下子就消散了,只剩下滿心的慌亂。
他連忙將湯玉梅送到了醫院,醫生詢問情況時,他們竟然統一說辭是在家裡不小心摔倒了。
消息很快就傳開了,住建局局長湯玉梅在家意外摔傷,腿骨、手臂骨折,臉上有多處挫傷,需要住院休養。
她的丈夫周雄專門請了長假,全天在醫院裡陪護。
這件事也很快就傳到了林曉的耳朵里,他頗感驚訝,怎麼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不由得感慨湯玉梅流年不利。
沒過多久,區紀委根據之前收集到的線索,查實了湯玉梅涉嫌收受好處的證據。
病房裡,周雄聽著紀委工作人員當場宣布對湯玉梅採取雙規措施的決定,臉色一片陰沉,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
隨後,在紀委的安排下,湯玉梅被調整到單獨的病房,並有女工作人員值守。
周雄則不能繼續留在病房陪護了。
他獨自走出醫院,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著,看著車水馬龍,看著來往的行人,看著成雙成對的情侶,看著溫馨的一家三口......
這一幕幕,在他眼裡都像是在嘲諷他。
走著走著,他竟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區委區政府大門口。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看在杵在門口的周雄,司機使勁地按著喇叭。
周雄轉頭看著車子,只覺得有些熟悉,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車子讓出了通行的位置。
車子駛入大院,停穩後,從后座車門下來了一個中年男子。
看清那張臉的剎那,周雄眼底瞬間燃起了怒火,他猛地衝進大院裡,衝到車子旁,一把揪住了楊松風的衣領。
「楊松風!」
周雄嘶吼一聲,這才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可他的拳頭已經砸在了楊松風的額頭上,並使勁把人往身前拽。
「你搞我老婆,我弄死你!」
周雄猶如暴怒的困獸,拳頭接二連三地砸向楊松風。
楊松風剛剛下車,根本毫無防備,整個人都懵了,只能下意識的雙手護住頭部。
「住手!」
「愣著幹什麼,還不趕快把人拉開。」
司機和秘書大驚,竟然愣在了原地,反倒是聽到動靜的保安,一邊叫喊著,一邊跑過來幫忙。
很快,幾個人合力就把周雄給摁倒在地上。
「放開我!我要弄死他!搞我老婆,我要弄死他......」
周雄拼命掙扎,大聲怒吼,可還是被死死地摁在地上。
秘書趕緊扶起被周雄拉拽倒地的楊松風,然後衝著兩名剛好來區里辦事的民警大聲吼道:「毆打區長,簡直無法無天了,把他抓起來,好好地審一審。」
「給向進懷打電話,這人瘋了。」楊松風一邊撫摸著腦袋,一邊黑著臉厲聲道。
「我不是瘋子!」
「我是湯玉梅的丈夫,這渾蛋和我妻子在明庭酒店私會,我要弄死他。」
周雄奮力掙扎,高聲大喊。
出警民警這時也趕到了,他們迅速上前,合力控制住不斷掙扎的周雄,其中一人拿出手銬將他銬住。
周雄又掙扎了幾下,力氣慢慢地耗盡,隨後被帶上了警車。
「去醫院。」
楊松風坐回車內,臉色陰沉。
他當然認識周雄了,只是疑惑周雄怎麼知道酒店的事情?
關鍵是都這麼久了,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點被發現?
他百思不得其解。
車上,他撥通了區公安分局政委向進懷的電話,稱周雄情緒極度不穩定,甚至可能還有臆想症,建議做精神方面的評估,以防止後續再發生過激的行為。
掛斷電話,他憂心忡忡地回憶著:先是湯玉梅被雙規,接著是自己被打,一樁接一樁,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好在昨晚和湯玉梅深入交流的時候統一了口徑,湯玉梅應當不會把他牽扯出來。
可這樣周雄這樣一鬧,完全打亂他的部署。
原本一切都已安排妥當,現在卻被林曉三兩下子弄得很被動。
「這小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了。」楊松風咬牙切齒地琢磨著。
又過了一小會兒,區委辦主任謝光彥急匆匆地走進辦公室,向林曉匯報了區長楊松風在區委大院被打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