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合上。
蘇緋煙站起身，關掉小夜燈。
月光重新接管了房間。
她走回床邊，掀開被子躺下。
陸離在睡夢中感知到身邊多了重量，無意識地翻過身，手臂搭上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胸口帶了帶。
蘇緋煙沒有推開。
她看著黑暗中陸離的下巴輪廓，聽著他平穩的呼吸，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鬆了一點。
不是釋然。
是做完了決策之後，那種短暫的的平靜。
她閉上眼。
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不是關於山本一郎，不是關於林曼，也不是關於沈微瀾。
是陸離那句心聲。
「出去透氣。」
蘇緋煙的睫毛顫了一下。
呼吸漸漸變深變長。
……
早晨七點半，餐廳。
熱氣從兩碗手擀麵上升騰。
陸離把面端上島台，湯底清澈，蔥花點綴。
這是蘇緋煙昨晚特意要求的早餐，鹼味必須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他拉開椅子落座。
一旁。
沈素雲坐在主位，翻著手機看蘇氏的股票盤前數據。
沈素月坐在她左手邊，雙手托腮，視線在陸離腰上掃了一圈後收回，嘴角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江淮舟在最遠的角落喝茶，佛珠在指間慢慢轉。
沈微瀾最後一個下樓。
白色高領毛衣，素麵朝天，頭髮扎了個低馬尾，耳朵露出來，乾乾淨淨的。
她坐到離陸離最遠的那把椅子上，自己盛了碗面，低頭吹涼。
「謝謝姐夫。」
蘇緋煙拉開陸離左手邊的椅子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面，沒動筷子。
「今天初五。」
蘇緋煙拿起面前的白瓷碗，挑起麵條，吹了兩下，送進嘴裡。
咽下去之後，她抬起眼皮。
目光沒有看任何人。
準確地說，她看的是餐桌正中央的那盆水仙。
「城南項目的腳盆方合作夥伴臨時提前行程，我今天確定全天都要陪同接待，走不開。」
陸離的第一反應——
蘇緋煙初五有事。
蘇緋煙不能跟他去聚會。
一股被釋放的喜悅從腳底板往上竄，還沒竄到膝蓋就被他拼命摁了回去。
【穩住！千萬不能笑出聲！】
陸離咬住內側口腔的軟肉，控制著面部肌肉，擺出一副極度遺憾的表情。
「那太可惜了，我還想著能帶你見見我那些同學，讓他們看看我有多好命。」
陸離嘆了口氣。
「既然工作重要，那我就自己去對付一下，早去早回。」
蘇緋煙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目光終於移向陸離。
「你今晚那個同學聚會，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陸離張開嘴想接話。
「我多少歲的人了喝個酒還能——」
「你喝了酒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蘇緋煙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陸離把剩下的話咽進肚子裡。
然後她轉頭，看向餐桌最遠處正低頭嗦面的沈微瀾。
「微瀾。」
沈微瀾的筷子在碗底颳了一下。
她抬頭，眨了一下眼睛。
「今晚你陪姐夫去他同學聚會。」
蘇緋煙的聲音平穩。
「幫表姐看著他，別讓那些老同學灌他太多酒。」
餐桌安靜了一秒。
沈素雲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住，抬眼看了蘇緋煙一眼。
她看出了女兒的算盤。
緋煙自己抽不出時間，又怕陸離出去招惹桃花，派微瀾去，明面上是陪同，暗地裡卻是一塊試金石。
如果微瀾真的對陸離死心了，那最好，乖乖當個眼線。
如果微瀾沒死心，那她就是一個完美的擋箭牌，替陸離擋住外面那些鶯鶯燕燕。
好一招陽謀。
對面，沈素月的手指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江淮舟的膝蓋。
江淮舟佛珠沒停，眼皮都沒抬。但他的小拇指回勾了一下妻子的指尖。
沈微瀾低著頭，指節微微收緊，又鬆開。
她心跳在加速。
跟著陸離去聚會？
以表姐派去的監軍身份？
恥辱和欣喜同時撞進她的胸腔。
名正言順地坐在他身邊，整整一晚。代價是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只是姐夫的小姨子。
同時，她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一個陷阱。
只要自己露出一丁點狂喜。
苦心經營的乖巧退讓的人設，就會在瞬間土崩瓦解。
沈微瀾將筷子穩穩地放在骨碟上。
「好的表姐。」
她聲音清脆。
「我幫你看著姐夫，保證不讓他喝多，也不讓別的女同學灌他酒。」
乾淨利落。
沒有推辭，沒有受寵若驚。
活脫脫一個替姐姐跑腿的好妹妹。
蘇緋煙盯著沈微瀾。
一秒，兩秒，三秒。
沈微瀾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蘇緋煙沒有捕捉到任何破綻。
陸離直到這個時候才把這些信息消化完。
蘇緋煙不去。
但是讓沈微瀾跟著。
他的視線在蘇緋煙和沈微瀾之間來回切換。
沈微瀾那張人畜無害的臉，在此刻的陸離看來，簡直頭皮發麻。
【這到底是放養還是釣魚執法？！】
【帶小姨子去同學聚會？！虧你想得出來！】
【這丫頭現在看著乖巧，誰知道喝了酒會不會原形畢露？這比帶個定時炸彈還恐怖好嗎！】
陸離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心聲毫無保留地傳進了蘇緋煙的耳朵里。
蘇緋煙握著咖啡杯的手指鬆開了幾分。
她壓下上揚的嘴角，站起身。
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王伯已經站在餐廳門口等候。
「我走了。」
蘇緋煙對長輩們點頭示意。
陸離立刻站起來，跟在蘇緋煙身後。
兩人走到玄關。
蘇緋煙換上那雙CL的黑色細高跟。
陸離剛準備遞上手提包。
蘇緋煙突然轉身。
兩人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分，冷香將陸離包裹。
她沒有接過包，而是向前逼近一步。
陸離條件反射地想往後退，後背直接貼在了鞋柜上。退無可退。
蘇緋煙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捏住陸離襯衫領口的領帶結。
輕輕一拉。
陸離的脖子被迫低了下來。
濕吻。
陸離的呼吸全亂了，手裡的包差點掉在地上。
直到蘇緋煙覺得足夠了，才慢慢分開。
空中銀絲拉過。
然後，蘇緋煙微微偏過頭，嘴唇貼近他的耳廓。
氣流打在陸離的耳垂上。
「我不在的時候。」
「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的心，」
蘇緋煙的手指順著他的領帶往下滑。
停在他的胸口處。
隔著襯衫布料，食指輕輕點了點他的心臟。
「哪個要是敢亂跑……回來，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