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瀾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那些亂竄的邪火在荒古聖體的純陽內息碾壓下,潰敗得比葉凡的人字拖掉得還快。
陸離鬆開她。
沈微瀾的嘴唇微微紅腫,眼睫濕漉漉的,淚痕還掛在臉頰上。她整個人軟在陸離懷裡,像是被抽走了全部骨頭,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滾燙的皮囊。
「好些了?」
沈微瀾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幅度極小地蹭了蹭。
像一隻終於被允許靠近火堆的、淋了一夜雨的小貓。
陸離低頭。
月光透過走廊的格柵灑進來,照在她微紅的耳尖上。
她在笑。
眼淚還沒幹,嘴角卻彎了。
是一種……徹底不設防的、得償所願的、帶著劫後餘生味道的傻笑。
陸離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行了。】
【先保命。】
【情感問題容後再議——現在一號湯屋那邊還有個濃度更高、脾氣更大、戰鬥力更強的Boss沒處理。】
【如果說沈微瀾是新手村門口的精英怪……】
【蘇緋煙就是滿血滿藍還自帶狂暴光環的深淵領主。】
陸離深呼一口氣,一隻手環過沈微瀾的腰,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
直接打橫抱了起來。
沈微瀾渾身一僵,條件反射地摟緊他的脖子,聲音又軟又啞:
「你……幹嘛?」
「送你回房間。」
陸離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你現在體內的藥毒雖然清了,但經脈剛被沖刷過,跟著了火又被滅火器噴了一遍似的——脆。走路容易岔氣。」
「……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
沈微瀾怔了一下。
她能聽到陸離的心聲。
此刻那顆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快點把她安頓好,我得去給蘇緋煙排毒。】
沒有猶豫。
沒有糾結。
一號湯屋裡的那個女人,在他心裡的權重,依然是第一位。
沈微瀾把臉埋回他的頸窩,睫毛輕輕刮過他的皮膚。
她沒有爭,也沒有鬧。
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又深了一點。
——沒關係。
——你現在心裡排第一的是表姐。
——但你剛才吻的是我。
——這就夠了。
從走廊到五號湯屋,陸離走得很快。
沈微瀾的純白浴衣下擺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盪,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推開五號湯屋的門。
裡面沒有被藥水污染——獨立供水系統的好處,沈微瀾住的這間湯池水閥壓根就沒開過。
陸離側身進門,把沈微瀾放在鋪好被褥的榻榻米上。
然後他抽出旁邊衣架上一條厚實的鵝絨被,蓋上去,一直蓋到她鎖骨的位置。
「睡覺。」
「今晚不許出這個房間。」
「明早我來給你送粥。」
陸離單膝跪在榻榻米邊緣,把被角掖緊。
沈微瀾躺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
她盯著陸離的臉,喉嚨滾了滾,小聲問:「……你去找表姐?」
「嗯。」
沈微瀾安靜了兩秒。
被子裡的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
「你去吧。」
聲音很乖。
陸離站起身,轉身走了兩步,忽然頓住。
「今天的事……」
他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我說到做到。」
沈微瀾愣了一瞬。
她反應過來——他說的不是「保密」,也不是「當沒發生過」。
是剛才走廊上,他放棄抵抗、主動攬住她腰的那一刻,用行動給出的那個答案。
房門合上,腳步聲遠去。
沈微瀾把整張臉埋進被子裡。
被子下面,嘴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她閉上眼,用力咬住嘴唇。
不是疼,是怕自己笑出聲。
所有的委屈、裝乖、退讓、哭到失聲,所有媽媽教的戰術——
在他親吻自己的那一秒,全都值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後在被窩裡無聲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他親我了。」
「他真的親我了。」
「……媽媽的第四步,我好像不用學了。」
……
……
五號湯屋的門在身後關上。
冷風迎面灌進來。
陸離打了個寒顫,渾身雞皮疙瘩炸起一片。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延遲的恐懼,終於在腎上腺素退潮後,結結實實地拍了上來。
【冷靜。】
【冷靜冷靜冷靜冷靜冷靜。】
【先把沈微瀾那邊的帳放一放——那是遠期債務,利息再高也不會今晚催收。】
【但一號湯屋裡那位……】
【那是今晚到期的、年化利率百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高利貸。】
【逾期一秒,物理清算。】
陸離站在月光下的碎石小路上,雙手不自覺地攥緊又鬆開。
他開始在心裡做最後的戰前準備。
【好,復盤一下——蘇緋煙不知道我親了沈微瀾,對吧?】
【她在一號湯屋裡,隔了至少五十米,中間還有竹林和三棟建築,她不可能看見。】
【算了,別想了。】
【現在想這個跟死刑犯糾結明天是注射還是槍斃有什麼區別?】
陸離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一號湯屋走去。
碎石路在腳下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倒計時的錶盤上。
一號湯屋的推拉門沒有完全關嚴。
一道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泄出來,和門外的月光交匯在一起。
陸離伸出手,指尖懸在門把上,停了一秒。
然後一把拉開。
暖濕的水汽涌了出來。
但比起之前那種灼人的熱浪,已經溫和了許多——池水的藥效在自然揮發中減弱了不少。
湯池是空的,蘇緋煙不在水裡。
陸離的目光往旁邊移了移。
他看到了她。
蘇緋煙癱在池邊的榻榻米上。
姿勢毫無章法地歪倒著,一隻手搭在矮几邊緣,像是試圖撐起來但失敗了的痕跡。
那件酒紅色的浴衣濕透了大半,不再是剛才精心設計過的、V字領口恰好停在鎖骨下方的完美弧度。
衣襟凌亂地敞開,腰帶鬆了半圈。
濕漉漉的長髮散落在榻榻米上,像一攤潑灑的墨。
她側著臉,臉頰的酡紅還沒完全退去,睫毛濕成一縷一縷的,眼眶是紅的。
嘴唇微微張著在喘。
不是那種遊刃有餘的、帶著掌控感的、故意用來撩撥人的喘。
是真的——撐不住了。
陸離在門口站了兩秒。
那一瞬間的視覺衝擊,把他腦子裡所有防備,全都轟碎。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蘇緋煙。
這個女人在他面前永遠是總裁、是女王、是拿著水果刀扎紫檀茶几的暴君、是壁咚他時嘴角上挑的絕對強者。
但現在,她像一隻被打濕了羽毛的鷹。
翅膀折了,利爪縮了,高傲的頭顱終於低了下去。
但即便是這副狼狽的模樣,也讓人移不開眼。
不是欲望。
是那種看到一件本該供在神龕里的東西碎在地上時,心臟猛地揪緊的感覺。
蘇緋煙的睫毛動了動。
她似乎感知到了什麼,費力地轉過頭。
目光穿過散亂的髮絲,落在門口那個站著不動的人影上。
四目相對。
陸離看到她紅透的眼底帶著複雜的情緒。
蘇緋煙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
「……你總算捨得回來了。」
陸離後脖頸的汗毛,齊刷刷地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