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靜了。
這串術語密度拉滿的長問題，別說本科生了，半數研究生都聽懵了。
前排幾個學生面面相覷，有人已經在百度搜「Fama-French五因子模型「。
短寸男身邊的另外兩個博士生同時抬起頭，盯著陸離。
三個人的表情如出一轍——禮貌、客氣，但骨子裡寫著「等你出醜「。
陸離雙手插進褲兜，站在講台上。
他想了五秒。
「這位同學，你叫什麼？「
「張博遠，商學院金融學，博三。」
「張博士，你說的這幾個模型，我確實不懂。「
台下有人發出了「嘶——「的抽氣聲。
張博遠嘴角剛剛翹起一個弧度，陸離接著說了下去。
「但是，我想反問張博士一個問題。」
陸離從講台上走下來，走到張博遠面前，彎腰，一隻手撐在他的課桌上。
「假設，現在你面前有一塊地。所有人的評估報告都告訴你，這是一塊廢地。七家公司做過盡調，全部放棄。市場共識是零價值。「
「但你手裡有一條獨家信息——這塊地底下，有一個價值五十億的溫泉眼。「
「你只有四百八十萬現金。對手隨時可能得到同樣的情報。留給你的決策窗口不超過四十八小時。「
陸離的聲音壓低了。
「請問張博士，你那高貴的Fama-French五因子模型里的HML因子，能在這個時候，，幫你做出'買'這個決定嗎？「
張博遠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的CMA因子，能算出四十八小時之後，這塊地會不會被別人截胡嗎？」
張博遠沒出聲。
「你的折現現金流模型，能把'競爭對手的反應速度'這個變量塞進去嗎？「
教室里鴉雀無聲。
陸離直起身，理了理西裝下擺，轉身走回講台。
「模型是工具，不是答案。」
「真正坐在談判桌上、對著合同簽名的那一秒，你的腦子裡跑的不是五因子模型，是——你信不信這條信息、你敢不敢賭、以及你虧得起還是虧不起。「
他轉過身，在白板最上方寫了一行字。
「所有模型都在描述已經發生的事，但商業決策是在賭還沒發生的事。「
短寸男張博遠徹底啞火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頹然地低下了頭。
他身邊的兩個博士生，默默地拔開了筆帽，開始在紙上瘋狂記錄。
安靜持續了大概三秒。
緊接著，掌聲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炸響！
這一次，不再是禮貌的回應，五百多人幾乎是同時起立鼓掌，甚至連窗台上騎著的幾個男生都激動得差點翻下去，瘋狂拍打著玻璃。
而在講台下方第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沈微瀾乖巧地抱著一本厚厚的教材，手機屏幕幽幽地亮著。
她正飛快地在備忘錄里敲字：
【進度：40分07秒。姐夫一波貼臉開大，全場起立，三個博士生被按在地上摩擦，爽麻了。】
備忘錄的標題赫然是：《姐夫的高光時刻大賞（持續更新版）》。
……
下課鈴聲響起的時候，陸離毫無懸念地被堵在了講台上。
三十多個學生圍成半圈，有追問案例細節的，有要加微信的，有舉著課本要簽名的——簽名這個操作陸離屬實沒想到。
就在他被擠得快要窒息時，沈微瀾像一條滑溜的泥鰍，硬生生從人縫裡鑽了進來。
她左手一把撈起陸離的公文包，右手架住陸離的胳膊。
「哎呀各位同學讓一讓，實在不好意思，陸教授馬上還有個教研組的閉門會議，要遲到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哈！」
她聲音甜、笑容甜、推人的力氣一點都不甜。
兩人一路火花帶閃電地從後門殺出重圍，穿過器材室，重新鑽進那條玻璃連廊。
陸離靠在冰涼的玻璃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沈微瀾適時地遞上一瓶擰開瓶蓋的礦泉水，自己也靠在對面的牆上，眉眼彎彎地看著他。
「講得真好。「
「別捧我，我自己知道有幾斤幾兩。「
「我說真的。「沈微瀾歪了歪頭，「尤其是懟那個博士生那段，我差點當場站起來給你鼓掌。「
陸離擰開瓶蓋灌了兩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沈微瀾的視線在他的喉結上停了零點幾秒，然後迅速移開。
她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
「姐夫。「
「嗯？「
「你這會兒，最好還是看一眼你的手機。」
陸離動作一頓，掏出手機。
鎖屏上掛著一條微信消息。
蘇緋煙：【第一堂課，感覺怎麼樣？】
發送時間——三十秒前。
要知道，波士頓現在可是凌晨。
這位女總裁顯然是熬著夜，卡著下課的鐘點在遠程查崗。
陸離盯著這行字，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猶豫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陸離：【老婆給的課件簡直是降維打擊！台下反響極其熱烈，學生們都聽入迷了，感謝總裁辦團隊的強力輸出！[玫瑰][玫瑰]】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掌心。
【拜託千萬別問課件具體用了多少。】
【要是讓她知道我念了十分鐘就把四十八頁PPT全扔了，她能從波士頓飛回來把我榨乾。】
對面的沈微瀾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嘴唇抿成一條線，肩膀在微微抖。
陸離沒注意到她在憋笑。他回頭看了一眼連廊盡頭的方向，商學院辦公樓就在一百米外。
隔著兩層玻璃，他似乎聽到了院長辦公室那扇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
與此同時，沈微瀾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
號碼沒有備註，歸屬地顯示——京城。
「沈同學，請轉告陸教授，他的課很有意思。「
沈微瀾盯著這行字，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她劃開通訊錄翻了翻，這個號碼不在她的聯繫人里。
但那股若有若無的熟悉感，像魚刺一樣卡在嗓子眼。
她沒有回覆，把手機揣進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