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轉，走連廊。「
沈微瀾抱著一摞教案文件夾，腳步輕快地拐進教學樓A區與B區之間的玻璃連廊。
陸離跟在後面，公文包夾在腋下，棒球帽的帽檐壓得極低，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去。
可惜，毫無卵用。
從南門停車場到商學院辦公樓那兩百米路程中積攢下來的「人氣「，已經以病毒式傳播的速度蔓延到了整個校區。
陸離剛踏上連廊，對面就迎面走來一群端著奶茶的女生，領頭那個扎丸子頭的姑娘手機舉到一半，看清他臉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是他是他是他！！！「
沈微瀾頭也沒回，右手抬起，把手裡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公司金融學》擋在了陸離的側臉前方。
「這位同學，連廊屬於教學靜音區，禁止拍照哦，教務處會查的。」
她的語氣溫溫柔柔，笑容甜得能拉絲，眼神里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拿捏感。
丸子頭女生愣住了，被這波「溫柔殺」晃得一時忘了反駁。
等她回過神，沈微瀾已經拽著陸離的袖口，一個閃身拐進了B區的消防樓梯間。
「走這邊有捷徑，穿過器材室可以直接摸到階梯教室的後門。」
沈微瀾推開一扇貼著「教職工專用「標牌的側門，側身讓陸離先進。
陸離彎腰鑽進去，一腳踩中個漏氣的排球，差點劈叉。
【這哪是志願者，這分明是地頭蛇。】
【整個商學院的犄角旮旯全讓你摸透了，連哪扇門的鎖是擺設都門兒清。】
【沈微瀾同學，你確定你大學四年是來念書的？不是來踩點的？】
走在前面的沈微瀾肩膀微微一顫，低馬尾跟著晃了兩下。
她沒回頭。
只是腳步輕快了幾分，推開器材室盡頭那扇鐵門時，順手把門框上方垂下來的一根拖把杆撥到一邊。
「喏，到了。」
陸離從鐵門後探出腦袋。
階梯教室的後門就在三米外，門縫裡正往外涌著堪比菜市場早高峰的嗡嗡聲。
陸離湊過去，透過門上那塊巴掌大的玻璃窗往裡瞄了一眼。
心臟抽了一下。
三百人的階梯教室，目測塞進了至少五百號人。
前排的課桌前坐了三排人，後排的台階上蹲滿了抱著筆記本電腦的學生，最誇張的是靠窗那一側——四扇推拉窗全部打開，窗台上整整齊齊騎著七八個人，腿懸在外面晃蕩，手裡還舉著手機在直播。
講台正中央擺著一台投影儀，屏幕上赫然打著——
《企業戰略與商業實務》第一講
主講人：陸離
蘇氏集團戰略顧問/江海大學商學院客座教授
陸離咽了口唾沫。
【三百人的場子擠了五百人，窗台上還掛著一溜兒。】
【這特麼是來上課的嗎？這是來看猴的吧？】
沈微瀾從他身後探過頭，踮著腳尖也往裡瞅了一眼。
「人挺多的。「
她收回視線，把手裡的教案文件夾全塞到陸離懷裡，順手幫他摘掉帽子，又伸出蔥白的手指，幫他理了理被壓塌的劉海。
動作自然得就像送老公出門上班的小嬌妻。
「加油，陸教授。「
這幾個字說得又脆又甜。
陸離深吸一口氣，一把推開了後門。
……
教室里的喧鬧聲，在陸離踏上講台的那一秒，像是被按了靜音鍵。
五百多雙眼睛齊刷刷鎖過來。
安靜了大概兩秒。
緊接著，是一陣驟然爆發的窸窣聲——手機解鎖聲、快門連拍聲、倒抽冷氣的聲音，還有女生用力拍打閨蜜大腿的悶響。
「臥槽！真人比卓偉爆的高清圖還要好看十倍！」
「閉嘴閉嘴別讓他聽！「
陸離面不改色地走到講台中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投影儀的遙控器。
課件是蘇緋煙讓人連夜趕工出來的。
她的團隊效率極高，四十八頁PPT，排版精美得像投行的路演材料，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塞滿了專業術語、模型圖表和英文注釋。
陸離翻到第一頁。
標題：《企業戰略決策中的多因子分析框架——以資源基礎理論（RBV）與動態能力理論（DC）為雙重透鏡》
陸離盯著這行字，足足沉默了三秒。
【透你大爺的鏡。】
【蘇緋煙你是不是在報復我沒一開始就帶你去同學聚會？這對嗎？】
他戰術性地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開始照本宣科。
「……咳，各位同學好。」
「今天我們這堂課的主題是——企業戰略決策中的，呃，多因子分析框架。」
「我們將以資源基礎理論和動態能力理論為……雙重透鏡……來探討企業在複雜商業環境中的……「
聲音平穩、字正腔圓、毫無靈魂。
像極了高速收費站的自動語音播報。
強撐著念到第三頁，陸離餘光掃了一眼台下。
前三排的學霸還算給面子，在瘋狂記筆記；
第四排開始，已經有一半人低頭刷抖音了；
第六排有個男生乾脆把羽絨服捲成一團當枕頭，開始睡回籠覺。
最後一排靠牆角，甚至有兩個女生在用氣聲討論中午點哪家的麻辣燙。
陸離停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讓人頭皮發麻的英文縮寫，又掃視了一圈台下五百張寫滿「我想吃瓜不想上課」的臉。
PPT翻到了第四頁。
標題是：《RBV框架下的VRIO分析——以異質性資源稟賦為核心變量》。
陸離隨手把遙控器丟在了講台上。
然後伸手，「啪」地一聲，直接切斷了投影儀的電源。
教室里亮度驟然變化，正在犯困的幾個學生被嚇得一激靈，紛紛抬頭。
五百多雙眼睛再次聚焦到講台上。
陸離雙手撐著講台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他頓了頓。
「你們當中，有沒有人聽說過江海市城南的那個溫泉度假中心？」
稀稀拉拉舉起了幾十隻手。
「很好，那有沒有人知道，就在一年前，那塊地在業界眼裡，還是一片倒貼錢都沒人要的亂石崗？」
這次，舉手的人少了一大半。
陸離鬆開講台，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第一排課桌正前方。
「一年前，那塊地掛牌價兩百萬，掛了半年沒人買。「
他豎起一根手指。
「蘇氏集團花了四百八十萬買下來。「
豎起第二根手指。
「三個月後，那塊地的估值——三百億。「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第七排一個戴厚底眼鏡的男生實在沒忍住，脫口而出：
「這怎麼可能？搶銀行都沒這麼快！」
陸離看向他。
「你叫什麼？「
「呃……劉文瀚，經管研一。」
「劉同學，我剛才報的每一個數字，工商局和審計署都有公開備案，你下課就可以去查。」
陸離轉過身，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支黑色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長長的橫線。
橫線左端寫「480萬「，右端寫「300億「。
「今天這堂課，我不給你們講那些虛頭巴腦的模型。我就只講一件事——這條線的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轉回來，掃了一眼全場。
「涉及的內容包括：土地併購策略、信息差博弈、競爭對手分析、輿論戰、以及——怎麼在全世界都罵你是純種大傻逼的時候，咬著牙把真金白銀砸下去。「
台下，徹底安靜了。
那個把羽絨服當枕頭的男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老大。
「城南那塊地，之前為什麼沒人買？」
陸離在白板上畫了個方框，寫上「廢地」兩個字。
「因為所有券商和評估機構的報告上，都寫著同一句話——地質條件極差，毫無開發價值。當時七家頭部地產公司做過盡調，全部放棄。」
「李家不要，王家嫌棄，連剛倒閉的顧氏集團都派人看過，結論是『白送都嫌占地方』。」
前排幾個了解本地商圈八卦的學生，發出了會心的低笑。
「那蘇氏為什麼要當這個冤大頭？」
陸離敲了敲白板。
「因為蘇氏手裡，捏著一張別人連看都沒資格看的信息牌。」
他在「廢地」旁邊拉出一條箭頭，畫了第二個方框：【華東最大硫磺溫泉眼】。
「信息差。「
陸離把馬克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所有高端的商業博弈，撕開包裝，歸根到底就是這三個字。」
「你比對手早知道一天，你就能用五百萬買下三百億的印鈔機；你比對手晚知道一天，你連給人家端洗腳水都排不上號。」
「那這條絕密信息是怎麼搞到的？」
第三排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激動地喊出了聲。
陸離攤了攤手，露出一抹無奈的笑。
「這就屬於核心商業機密了，我要是今天在這裡說了，明天蘇總就能把我沉到黃浦江里去餵魚。」
全場哄堂大笑，氣氛瞬間被點燃。
笑聲未落，陸離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冷峻。
「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拿到信息之後，蘇氏做了一件所有MBA教科書都不會教你們的事。「
他在白板上重重畫下第三個方框。
「放消息。「
「買下地皮的第二天，蘇氏大張旗鼓地對外宣布——我們要在這塊鳥不拉屎的廢地上，建高端度假中心。」
「消息一出，滿城嘲笑。媒體寫文章陰陽怪氣，同行在飯局上當笑話聽，股民用腳投票，蘇氏的股價當天暴跌百分之十二。」
「但各位，這恰恰就是蘇氏想要的效果。」
陸離用筆尖戳著白板，發出「篤篤」的聲響。
「當所有人都在笑你是個瘋子的時候，就不會有人來跟你搶肉吃。」
「蘇氏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在競爭對手回過味來之前，搞定所有審批，把重型施工機械全部開進場。
「等一鏟又一鏟挖出越來越多溫泉水的消息漏出去時，大局已定。」
台下已經有人開始瘋狂做筆記，鍵盤敲擊聲連成一片。
陸離講了二十分鐘，從買地講到施工，從施工講到競爭對手的狙擊——李家王家聯合斷供、銀行抽貸、股價暴跌。
他沒用任何專業術語，全程大白話，偶爾蹦出兩句帶著自嘲的段子。
「那段時間，蘇氏帳上的現金流乾涸到什麼程度？」
「這麼說吧，我作為總裁特助，工資都是按周結的。不是蘇總摳門，是公司帳上真沒活錢了。」
台下又是一片善意的鬨笑。
「但當時蘇總把我叫進辦公室，原話是——這筆錢砸下去，要麼我們在江海市徹底翻身，要麼咱們大家一起翻船跳海。」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第一排一個染著棕色捲髮的女生追問。
「後來啊。」
陸離把馬克筆隨手往講台上一拋，「啪嗒」一聲輕響。
「施工隊的第一鏟子挖下去，地底下直接噴出了一道幾米高的極品硫磺熱水。」
「當天下午開盤，蘇氏股票一字漲停，全線封死。」
雷鳴般的掌聲爆發，甚至有人激動地吹起了口哨。
教室側面第二排，三個穿著深色正裝、明顯不像本科生的人一直沒說話。
這是三個穿著深色正裝的年輕男人，坐姿筆挺，面前擺著空白的A4紙，手裡的中性筆連筆帽都沒拔開。
他們身上的氣質，與周圍熱血沸騰的本科生格格不入。
陸離早就注意到他們了。
這絕對是曹建榮那個老狐狸安插進來的「質檢員」。
掌聲剛歇，坐在最左邊那個留著乾淨短寸的男生，舉起了手。
「陸教授，我有個問題。「
陸離點了點頭：「請說。「
短寸男推了推眼鏡。
「您剛才強調信息差是核心。但在資本資產定價模型（CAPM）的最新修正框架中，Fama-French五因子模型對投資組合超額收益的解釋力，已經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
「那麼我想請問，在您描述的城南溫泉案例中，HML因子（帳面市值比）和CMA因子（投資模式）的風險溢價，您是如何量化的？另外，您又是如何將宏觀流動性衝擊，精準納入您的折現現金流模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