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回到商學院那間被安排在院長隔壁的辦公室。
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整個人癱進椅背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論壇那張「吹手「照的熱度還在漲。
他翻了一眼手機，帖子底下的評論已經衝破八千，其中一條高贊寫著——「姐夫，收了神通吧。「
陸離鎖屏，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下午還有一節備課會要開，課件還沒改完，剛才食堂的事又鬧出這麼大動靜——
突然，手機屏幕亮了。
蘇緋煙的微信頭像跳了出來，不是文字，直接是視頻通話請求。
陸離看了一眼時間。
江海下午兩點十五分。
波士頓，凌晨兩點十五分。
他的後背從椅子上彈起來，坐直了。
這個時間點打視頻，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幾百億的併購案出了大亂子需要幫忙，要麼——
她看到論壇的帖子了。
陸離深吸一口氣，飛速整理了一下領口，確認襯衫上沒有可疑污漬。
接著，他一把將桌面沈微瀾送來的那摞資料推到攝像頭死角，這才按下接通。
畫面亮起的一瞬間，陸離的呼吸都放輕了。
蘇緋煙靠在酒店套房的床頭，身上披著一件香檳色絲質睡袍，領口松垮地搭在鎖骨上方。
頭髮還是濕的，大概剛洗完澡，深栗色的長髮貼著脖頸，有幾縷垂到了睡袍的深V開口處。
身後是落地窗，波士頓的夜景在她背後鋪開，燈火通明。
她整個人籠在暖黃色的床頭燈光里，慵懶，隨意，像一隻剛舔完爪子的貓。
「剛下課？「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鼻音，像是困了很久硬撐著沒睡。
陸離趕緊點頭：「嗯，第一堂課剛結束，反響還不錯。」
「不錯？「
蘇緋煙換了個姿勢，側身靠在枕頭上，睡袍領口隨之滑下一寸。
「小張說，你把我團隊熬夜做的四十八頁課件，念了十分鐘就全扔了，自己在台上現編了一個小時。」
陸離的笑容僵在臉上。
小張你個二五仔，扣工資！必須扣工資！
「沒有沒有，課件非常好，我只是覺得學生們更需要實戰案例——」
「我不是在說課件的事。「
蘇緋煙的食指在枕頭上輕輕點了一下，打斷了他的狡辯。
「食堂的飯能吃嗎？「
話題跳得毫無預兆。
陸離的腦子飛速運轉——這句話是關心還是試探？
「湊合，學生食堂嘛，比教職工食堂強點。「
「你去了學生食堂？「
蘇緋煙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不是給你安排了教職工餐廳的卡嗎。「
「教職工食堂太油了，我嫌膩。「
「嗯。「蘇緋煙停頓了一秒，「有沒有人照顧你的胃？「
來了！
陸離在心裡拉響了最高級別的防空警報。
【冷靜，冷靜！這是標準的三段式審訊——先問場景，再問細節，最後問人。千萬不能主動提到任何女性名字，千萬不能——】
「我自己帶了調味料，給麵條加了幾滴，味道還行。「
蘇緋煙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
「你右手食指上——那是什麼？油漬？「
陸離心裡咯噔一下，低頭一看。
食指側面確實有一小塊淡黃色的痕跡，是剛才在食堂煮麵檔口滴調味料時，不小心蹭上的。
「嗯，自己調了碗面，蹭上的。「
這句話沒有撒謊，邏輯完美。
「自己調的面？「蘇緋煙的嘴角彎了彎，弧度極淺。
「給誰調的？「
「給自己——「
「陸離。「
蘇緋煙叫了他的全名。
「你煮麵，從來不是給自己煮的。「
陸離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完犢子！這女人把我的行為模式摸得透透的！得轉移話題，立刻！】
「老婆，你頭髮還濕著呢，波士頓那邊是不是很冷？別感冒了——」
「別岔開話題。」
蘇緋煙直起身，睡袍的領口因為動作幅度收了回去，但她的表情也跟著收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篤篤篤。」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沈微瀾清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陸教授，下午備課會的補充材料整理好了。」
陸離感覺心臟驟停了一秒。
他飛速掃了一眼屏幕里的蘇緋煙——對方表情毫無變化。
但大調查了她這麼久，陸離太清楚了，這種「沒有表情」，就是暴風雨降臨前最危險的信號。
「進來吧。「
他別無選擇。
門推開，沈微瀾抱著一疊A4紙走進來。
抬頭的一瞬間，她一眼就看到了陸離面前的手機支架，以及屏幕上蘇緋煙那張冷艷的臉。
沈微瀾的腳步僅僅頓了半秒。
隨後她極其自然地調整了表情，規規矩矩地站到攝像頭拍不到的側面，把材料輕輕放在桌角。
「放這兒就好，謝謝。「
陸離盡力壓平聲線。
沈微瀾乖巧地點頭，轉身就要走。
「微瀾。「
屏幕里，蘇緋煙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了出來。
沈微瀾的腳步頓住了。
「過來，讓我看看你。」
沈微瀾轉過身，用餘光瞥了陸離一眼。陸離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示意她穩住。
她走到鏡頭前，低頭彎了彎腰，聲音甜而乖巧：「表姐好。「
蘇緋煙在屏幕那頭打量了她足足兩秒，突然笑了。
「瘦了，是不是在學校幫他跑腿太累了？」
「沒有沒有，就是正常的志願者工作，一點都不累的。」
「辛苦了，幫我好好照顧他，他這個人糙慣了，吃飯總愛湊合。」
「表姐放心。「
沈微瀾的笑容恰到好處。
蘇緋煙點了點頭，目光從沈微瀾的臉緩緩下移。
移到她的右手。
沈微瀾右手背上貼著一小塊創可貼，是食堂被燙後陸離幫她處理完、她自己回去又貼上的。
肉色款，不顯眼。
但蘇緋煙的目光在那塊創可貼上停了整整一秒。
但她竟然什麼都沒問。
「去忙吧。「
蘇緋煙收回目光，語氣重新恢復溫和。
沈微瀾道別，轉身出門，動作沒有任何多餘，連回頭看陸離一眼都沒有。
門關上。
蘇緋煙重新靠回枕頭上，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今晚我有個併購案的閉門會要開到凌晨，明天這個時間再打給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和剛才一模一樣。
但陸離聽出了弦外之音——這不是通知，這是警告。
「明天這個時間「意味著從現在到明天下午兩點十五分之間，他做的每一件事、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在二十四小時後被逐幀回放審查。
「好，你早點休息，別太累。」
陸離擠出微笑。
蘇緋煙看著他，紅唇微啟，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卻只化作一個字：「嗯。」
畫面切斷，屏幕陷入黑暗。
陸離癱在椅子上，感覺貼身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正準備起身倒杯涼水壓壓驚，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蘇緋煙發給秘書小張的消息，被小張同步轉發到了他的工作群里——大概是忘了他也在群里。
【每天三次匯報陸離行蹤+接觸人員名單，重點關注林曼。】
陸離盯著屏幕上的「林曼」兩個字，默默地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
冤枉啊！
與此同時，走廊盡頭。
沈微瀾背靠著牆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背上的創可貼。
她聽到了。
在辦公室里，陸離的那些心聲，他絞盡腦汁編造的每一句謊言……沒有一句是為了保護他自己。
他全是為了保護她，怕表姐發難。
「我不需要你替我擋。「
她低頭看著腳尖，輕聲呢喃了一句。
聲音極小，卻透著一股不破不立的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