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把辦公椅轉了半圈,面對著窗戶,開始盤算接下來的日程。
他得把上午那個「白板即興版」的教案補成正式文檔。
不然小張交差的時候,蘇緋煙一眼就能看出來課件使用率為零,那腰間軟肉怕是又要遭殃。
「篤篤。「
門又被敲響了。
陸離愣了一下:「進。」
門被推開,沈微瀾手裡拿著一份牛皮紙封套的文件。
左上角印著商學院紅彤彤的抬頭。
她走到辦公桌前,把文件放下。
「姐夫,這個你得看一下。」
陸離抽出文件掃了一眼。
《關於開展2026年春季學期「商學院教學質量月」系列活動的通知》。
蓋章單位是商學院教學管理委員會,簽發人——曹建榮。
他往下看。
「……要求全體授課教師於通知發出後兩周內完成一堂公開示範課……評審團由校內七位教授及兩位外聘專家組成……綜合評分低於80分者,取消當期授課資格。」
地獄難度啊這是。
陸離把文件翻到第二頁,視線落在評審團名單上。
九個人。
校內七位教授的名字他大都沒聽過,但後面的學術方向清一色全是理論派。
金融工程、公司治理、計量經濟學……一個正兒八經幹過實業的都沒有。
「這七個人裡面,至少四個是曹建榮的人。」
沈微瀾突然開口。
陸離抬頭看向她。
沈微瀾此時的表情,完全不見了剛才那種甜美乖巧的「志願者」面具。
她靠在辦公桌側面,雙手抱胸,眉頭微皺。
「張博遠,就是今天課上跳出來刁難你的那個博士,他導師是王建國。」
沈微瀾伸出白嫩的手指,點了點文件上的名字。
「王建國排第三,曹建榮帶出來的第一屆博士生。
「劉德華——不是唱歌那個——排第五,去年剛評上教授,關鍵票就是曹建榮投的。
「第六個李銘章,曹建榮的同門師弟;第七個趙世傑……」
「等一下。」
陸離打斷了她,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穿著白色高領毛衣、扎著低馬尾的女孩。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沈微瀾頓了一下,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備忘錄。
屏幕上是一張手繪的樹狀圖。
最頂端寫著「曹建榮「,往下延伸出十幾條分支,每條線上標註了人名、職稱、入職年份、博士畢業院校、與曹建榮的關聯方式——師生、同門、項目合作、聯合發表論文。
線條顏色不同,紅色是核心嫡系,藍色是利益綁定,灰色是關係較淺。
陸離盯著這張圖看了五秒。
「這是什麼時候畫的?「
「上學期末。「沈微瀾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曹建榮當了八年院長,這個學院有一半的副教授以上職稱是他點頭批的。我在學生會學術部幹了兩年,該看到的都看到了。「
這特麼是人形資料庫啊!
陸離心裡暗自吐槽,目光重新落回文件最後兩個外聘專家的名字上。
第一個:周明遠,京華大學商學院教授,中國企業戰略管理學會副理事長。
第二個:孫啟文,東海財經大學EMBA中心主任。
周明遠他沒印象。但孫啟文這個名字後面,括號里標註了一行小字:「東海財經大學EMBA中心建設由葉氏教育基金會捐贈支持「。
陸離的手指停在「葉氏教育基金會「六個字上。
葉。
他的腦子飛速轉——
葉凡現在是個頭髮掉光、渾身流膿的廢人,躲在不知道哪個角落苟延殘喘。
但原著里,葉凡背後有一個龐大的家族勢力,只是前期走的是「扮豬吃虎「路線,家族一直沒正面出場。
他之前一直盯著葉凡本人,卻忽略了一個可能——
葉凡廢了,但葉家沒廢。
「這個葉氏教育基金會……「陸離指著那行字,「你能查到什麼?「
沈微瀾湊過來看了一眼,搖頭。
「沒接觸過,但我可以查。「
她站直身子,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眉眼間那種毛茸茸的乖巧感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專注的鋒利。
「給我兩天。「
陸離看著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女生在他面前表演過小白花、演過綠茶、哭過、笑過、撒過嬌、發過瘋——但此刻這個模樣,可能才是最接近真實的沈微瀾。
他把這個念頭摁下去,敲了敲桌面。
「算了,還是讓公司那邊去查吧,曹建榮那邊我自己應付,你不要出面。「
「知道了。「
沈微瀾應得很乾脆,轉身去旁邊的小桌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翻學校OA系統里往年公開課的評審記錄。
接下來兩個小時,辦公室里只有鍵盤聲和翻頁聲。
沈微瀾從OA系統里扒出了過去三年教學質量月的全部評審表原件——評分標準、權重比例、評委打分分布、最終加權結果。
她把數據整理成表格,用不同顏色標出了每一年的最高分、最低分、以及被淘汰的教師名單。
陸離翻看著這些數據,臉色越來越黑。
評分權重里,「學術規範性」占了40%,「課堂互動」15%,「實務應用」竟然只占可憐的10%!
也就是說,他今天那種「拋開PPT講實戰」的野路子,在這套標準下撐死拿個25分。
想靠剩下的分數及格,簡直比登天還難。
曹建榮這老狐狸,刀磨得真夠快的。
這哪裡是考核,分明是量身定製的屠宰場!
……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辦公樓走廊自動切成了節能模式,只剩下應急燈泛著慘黃的光。
陸離捏了捏發酸的眉心,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十二分。
對面的沈微瀾還趴在小桌上。
她一隻手搭著鍵盤,另一隻手墊在下巴下面。
眼睛半睜半閉著,呼吸已經變得綿長,但嘴唇還在無意識地蠕動。
突然,她打了個哈欠。
動作很小,趕緊用手背擋了一下。
但哈欠打到一半沒忍住,發出一聲軟糯的鼻音,眼角都逼出了水汽。
她扎著的低馬尾散了幾縷,一綹頭髮滑落下來,貼在臉頰上,正好擋住了半隻眼睛。
陸離靜靜地看了兩秒。
然後,他的手動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捏住那縷頭髮,幫她別到了耳後。
動作很輕,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了她耳廓邊緣的細小絨毛。
等手懸在半空,陸離才猛地回過神來。
臥槽,我在幹什麼?
沈微瀾抬起頭。
睫毛上還掛著水珠,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一眼他懸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
三秒鐘。
辦公室里安靜得,連走廊盡頭飲水機「咕嘟」冒泡的聲音都一清二楚。
沈微瀾先移開了目光。
她把臉埋回胳膊里,只露出微紅的耳尖,聲音悶悶的:
「姐夫手好涼,多穿點。「
陸離把手收回來,插進西裝口袋裡,發現掌心確實是涼的。
但他很清楚,涼的不是手。
……
雲頂別墅,十點四十分。
陸離推開大門的時候,玄關的感應燈亮了,照出空蕩蕩的鞋櫃。
蘇緋煙的那雙紅底高跟鞋不在。
他換上拖鞋,穿過客廳。
茶几上還放著蘇緋煙走之前沒帶走的一支口紅,色號是她最常用的正紅。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洗完澡躺到床上,關燈。
天花板漆黑一片。
以前這個時間點,隔壁房間——準確說是同一張床上——至少會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水味,或者一隻不安分的腳會越過楚河漢界蹬到他腿上。
現在倒好,什麼都沒有。
兩百多平的主臥,安靜得讓人發慌。
陸離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波士頓現在是上午十點,蘇緋煙這會兒正在開併購案的閉門會,不會發消息。
他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
葉氏教育基金會。
曹建榮。
四個嫡系評審。
兩周。
這些東西在腦子裡轉,但始終拼不成一個清晰的局。
他缺一塊關鍵拼圖——葉家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存在?是衝著蘇氏來的,還是衝著他本人來的?
如果是後者,那這個公開課就不是「教學考核「,是「定點清除「。
他又翻了個身,被子蹬到了腿彎處。
空調的風吹過脖頸,涼絲絲的。
他閉上眼。
腦子裡先閃過蘇緋煙視頻通話時濕發貼在脖頸上的畫面,再閃過沈微瀾趴在桌上耳尖泛紅的側臉,最後定格在那張評審團名單上「葉氏教育基金會「六個字。
什麼玩意兒都混在一起。
陸離煩躁地坐起來,拉開床頭櫃抽屜,翻出一盒紙巾。
——反正睡不著。
在使用了人類古老的入眠方法後,他才終於有了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