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商學院一樓大廳。玻璃門外的陽光把瓷磚晃得發白。
陸離抱著一摞剛出爐還帶著熱乎氣的A4紙,最上面那張滑歪了,他騰出手想按,沒按住,索性往腋下一夾,大步朝電梯走。
「陸離?」
背後冷不丁冒出一嗓子。
聲音帶著熱絡——那種同學聚會上隔了八年突然加你微信、第一句話就是"在嗎,有個項目了解一下"的熱絡。
陸離回頭。
大廳正中央的易拉寶展架旁,站著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
深灰色三件套,袖口露出的金屬錶帶反著光,領帶夾的角度像用量角器校過。
陳耀祖。
他身後是一塊噴繪海報,上面寫著"商學院優秀校友職業分享系列講座——第三期",嘉賓照片欄里,陳耀祖叉著腰,P得下巴能切黃瓜。
陸離腳步一頓。
上次見這哥們還是在同學聚會的KTV,陳耀祖喝多了當眾破防,哭著嚎「天塌了」,然後躲去消防通道抽悶煙。
再往前推——聚會開場他冷嘲熱諷,被周雨桐和林曼聯手懟回去。
現在這人滿面春風朝他走過來,步子邁得虎虎生風,皮鞋在瓷磚上敲出清脆的節拍,仿佛之前的社死壓根沒發生過。
陸離在心裡默默感嘆:這心理修復速度,堪比我的鋼鐵之腎。
"老同學!"
陳耀祖三步並兩步走上前,極其自然地一把摟住陸離的肩膀,力道恰好——既顯得親密,又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拍肩感。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陸離的穿著:深灰商務休閒夾克,沒有品牌LOGO,裡面套了件普通白襯衫,領口沒扣。
沒戴名表,沒穿高定,腋下還夾著一摞皺巴巴的列印紙。
妥妥的打工仔標配。
陳耀祖的嘴角翹起來了。
那是一種找回了坐標系之後才有的安心。
同學聚會上顧傾城空降、陸離被眾星捧月的畫面曾讓他失眠了整整三天——但眼前這個拎著列印紙、穿著路人裝的陸離,才是他熟悉的那個背景板。
"你在這兒參觀呢?"
陳耀祖聲音放得很開,旁邊幾個剛下課的商學院學生都能聽見,
"還是來跟校方談合作?蘇氏的產學研項目是不是跟咱們商學院有對接?"
"產學研"三個字咬得重,暗示自己對業內生態了如指掌。
陸離剛張嘴想說個"我——"
"誒你那個溫泉項目我聽說了,"
陳耀祖根本沒給他接話的空間,拍了拍他的肩,
"幹得不錯,不過實操和理論還是兩碼事,你要是有什麼金融方面的問題隨時問我,畢竟我現在做的就是這個嘛——"
他向旁邊幾個學生投去一個得體的微笑,確保"投行精英指導老同學"這個畫面被記錄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視網膜。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摟著的肩膀。
那隻手的手腕上,名表的錶盤正精準地閃著光。
陸離認出來了。
積家北宸系列。
——高仿的。
表殼底部倒角的打磨紋路不對,正品是日內瓦紋,這塊是放射紋。
宗師級鑒寶術都不需要啟動,肉眼直出。
陸離把這個發現默默吞了回去,打算應付兩句就走。
"其實我——"
"陸教授。"
清甜的聲音從走廊拐角傳來。
沈微瀾抱著一摞裝訂好的論文走過來,馬尾一甩一甩的,白色高領毛衣的袖子長過手指只露出指尖,指尖捏著文件的邊緣。
她走到陸離面前停下,微微欠身,姿態規矩得像剛入職的助理秘書。
"這是下周研討課的分組名單,麻煩您簽個字。"
說完,她雙手遞上文件,抬起眼睛。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任何雜質。不撒嬌,不越界,連那聲習慣性的「姐夫」都咽了下去。
完全是教科書級別的師生距離感。
——但在陳耀祖的耳朵里,這幾句話自動過濾得只剩兩個字。
教授。
他攬著陸離肩膀的手,瞬間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旁邊三個學生的視線同時從陳耀祖臉上移到陸離臉上,又移到沈微瀾手裡那份蓋著"商學院教研組"紅章的簽字表上。
陸離接過筆,低頭在簽字欄寫下名字。
動作行雲流水。
太自然了。
自然到陳耀祖意識到——這不是第一次。
陸離接過學術文件、簽教授署名這個動作,已經形成肌肉記憶了。
"你……"
陳耀祖的手從陸離肩膀上滑下來,"你是——"
"客座教授,"
陸離把簽好的文件遞還給沈微瀾,
"上周剛開的課。"
語氣隨意,像在說"中午食堂吃的炒麵"。
陳耀祖嘴巴微張。
他飛速回憶同學聚會那天晚上——對,他提前去了消防通道,後來醉得斷片被人架走的。
群里後來有人發過什麼消息嗎?他翻過嗎?
三個學生里,戴棒球帽的那個已經開始用餘光來回掃了。
陳耀祖感覺到了那種目光。
他硬擠出一個笑。
"客座教授?"
他把雙手揣進西褲兜里,強行凹出鬆弛感,
「那挺好,跟學校合作嘛。不過這種客座教授……一般也就是花錢掛個名,隨便對付兩節課,對吧?」
他特意加重了"掛個名"三個字,企圖挽尊。
沈微瀾抱著文件靜靜站在一旁,不搭腔。
陸離也懶得理他。
但陳耀祖不需要他們接話。
他需要的是在場學生聽到這句定性——別誤會了,客座教授和真教授不是一回事,這種Title花錢就能買的。
"不會是蘇氏贊助了學院一筆錢,順便給你安排的吧?哈哈哈——"
乾笑聲還在大廳里飄。
走廊盡頭,一個扎著丸子頭、背著帆布包的女生一陣風似的跑過。
她餘光瞥見陸離,腳下猛地一個急剎車,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聲音清脆響亮:
"陸教授!"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甩過去。
"您上次那堂溫泉項目的案例課太牛了!用四百八十萬撬三百億那段我記了整整六頁筆記!我們整個寢室都在等您下節課!"
女生說完沖他比了個大拇指,蹦蹦跳跳地跑了。
走廊里恢復安靜。
陸離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撓了一下後腦勺。
那三個吃瓜學生的眼神,徹底變味了。
他們看看海報上陳耀祖精修過的精英臉,看看眼前的真人,最後看向一身路人裝、剛被學生吹上天的陸離。
一個是來學校裝逼的嘉賓。
一個是在學校拿實力碾壓的教授。
嘉賓裝完就得滾。
教授——人家下周還有課,而且可能座無虛席。
陳耀祖的嘴角還吊著那個笑的弧度,但笑意已經從眼底退乾淨了。
他感覺那三道目光像六把小刀,正從"投行精英"的標籤紙下面,一層一層往裡剝。
他用力攥了一下口袋裡的手,指節硌在那塊高仿積家的表鏈上,硌得生疼。
這時候,沈微瀾才慢悠悠地補刀,聲音軟糯卻刀刀見血:
「陳學長,您的講座是下午兩點對吧?階梯教室203,我已經幫您對過流程了,設備也調試好了。」
標準的學生會學術部志願者口吻。
體貼,周到,滴水不漏。
但陳耀祖從這句話里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她知道他是"嘉賓"。
她管陸離叫"教授"。
陳陳耀祖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行,那我先去準備了。"
他拍了拍陸離的手臂,力度比剛才輕了很多,
"老同學,改天吃飯。"
轉身走出三步,皮鞋在瓷磚上的聲音沒了剛才的節拍感。
走到大廳拐角,他掏出手機。
屏幕亮了兩秒。
他劃開通訊錄,手指停在一個沒有備註姓名、只存了手機號的聯繫人上。
猶豫了一下,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前的嘟嘟聲里,他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那頭,陸離正低著頭翻列印紙,沈微瀾踮腳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陸離偏頭笑了一下。
陽光剛好打在兩個人身上。
陳耀祖移開視線。
電話接通了。
"喂,曹院長——"
他壓低聲音,腳步加快,
"是我,陳耀祖。有件事想跟您單獨聊聊……關於那個客座教授的資質審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