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緋煙掛斷視頻不到三分鐘,陸離的心率才從一百四勉強降回八十。
他放下手機,後背的襯衫已經洇透了一片貼在椅背上。
那張監控截圖的後勁太大。
他原以為那條走廊的攝像頭早就報廢了,結果小張隔著半個地球愣是給他刨了出來。
【這女人的情報網是不是鋪到月球了?我去趟廁所她是不是都有完整的數據分析報告?】
算了,命保住了就行。
陸離揉了把臉,把注意力拉回電腦屏幕。
七十二頁PPT靜靜躺在桌面上,文件名後面的v7像一道舊疤,記錄著這幾天掉了多少根頭髮。
明天就是校慶。
一千八百人的大禮堂,全校直播,評審團里埋著曹建榮的釘子和葉氏基金會的暗樁。
蘇緋煙那句"講砸了就回去養豬"雖然是調侃,但他清楚這堂課的分量——不光關係到他在江大還能不能繼續混下去,更關係到蘇氏那一千萬贊助砸下去聽不聽得到響。
所以只許成,不許砸。
陸離關掉PPT,打開日程表。
校慶當天排得很滿:上午九點開幕式,十點半是顧傾城的音樂講座,下午兩點才輪到他。中間有將近三個半小時的空檔。
他正盤算著怎麼利用這段時間做最後的模擬演練,手機又響了。
沈微瀾的消息。
"陸教授~顧傾城團隊要求今天下午提前進大禮堂彩排,我剛好在後台查場地。流程表幫你重排了一版,已發郵箱,記得看哦。"
下面跟著一個戴眼鏡豎大拇指的柴犬表情包,配文是"您的私人助教已上線"。
陸離回了個"收到",鎖屏。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
櫻花道的花瓣已經落了大半,被風裹著貼在玻璃上。行政樓門口停著兩輛黑色商務車,車身上貼著校慶籌備組的臨時通行證。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種感覺從昨晚就有了。
不是【危險感知】那種明確的預警信號,更像是水面下有東西在慢慢遊動,還沒冒頭。
他把直覺壓下去,起身去洗了把臉。
……
下午三點四十分。
大禮堂。
陸離本來沒打算過來。
但沈微瀾十分鐘前發了條消息:"彩排出了點狀況,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沒有感嘆號,沒有慌張的語氣詞,但"狀況"兩個字讓他神經直接繃緊。
他從辦公室出發,走的是沈微瀾之前畫給他的那條避開主幹道的捷徑,四分鐘到了大禮堂後台。
走廊瀰漫著乾冰升華留下的濕冷白霧,舞美組的燈光設備堆了半面牆。
還沒走到盡頭,前方傳來一陣壓低嗓音的爭執。
"不行,必須叫救護車。"
"你冷靜一點!叫了120明天熱搜怎麼寫?顧傾城校慶彩排暈倒'?她的巡演檔期全部完蛋!"
轉過拐角,陸離看到四個人。
顧傾城的經紀人周姐背對著他,一隻手死死按住旁邊一個男生伸向手機的胳膊。
那男生穿著校慶志願者的紅色馬甲,胸牌上印著接待組,名字:陳宇。
沈微瀾站在兩人中間,一隻手擋在陳宇身前,側臉朝向走廊更深處。
陸離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顧傾城靠在牆根,縮成一團。
黑色連衣裙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截被凍透的枯枝。
右手攥著左手的手腕,頭髮散了一半垂在肩上。
陸離一眼看到她露出的小臂——皮下的青紫紋路比記憶中粗了將近一倍。
九陰寒脈,又發作了。
而且比上次嚴重得多。
腦子裡所有雜念瞬間清空。
"讓開。"
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從周姐和陳宇中間擠過去,蹲到顧傾城面前。
"什麼時候開始的?"
顧傾城抬起頭。
她的嘴唇泛著青灰色,呼出的氣帶著肉眼可見的白霧。
"唱到……副歌第二段。"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陸離探上她的手腕。指腹碰到皮膚的一瞬間,刺骨的寒意順著經脈灌上來,兇猛得連荒古聖體都被激出一層雞皮疙瘩。
之前,寒脈只侵到手臂表層。
然後被他暖了一段時間好轉了一些,沒想到……
這才過了多久,寒氣又深入了半寸。
惡化速度比他預估的快。
"能站起來嗎?"
"……能。"
顧傾城咬著下唇撐牆站起來,膝蓋磕在牆面上晃了一下。陸離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回頭看沈微瀾。
"附近有沒有不會被打擾的房間?"
沈微瀾反應極快:"後台有個備用化妝間,帶鎖的。"
"帶路。"
周姐跟上來,壓著聲音追問:"陸先生,她這個——"
"給我五分鐘。"
陸離沒回頭,扶著顧傾城跟在沈微瀾身後拐進走廊盡頭一扇灰色鐵門。
沈微瀾推開門,裡面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間,一面化妝鏡,一張摺疊桌,兩把椅子。
陸離把顧傾城扶到椅子上坐下。
"背對我,外套脫了。"
顧傾城沒說話,慢慢解開連衣裙背後的拉鏈,露出大半個後背。
白到透光的皮膚上,沿著脊柱兩側分布著幾條青灰色紋路,比上次治療時粗了不止一圈,像是霜凍在骨骼表面加速爬行留下的溝壑。
陸離調動荒古聖體的純陽內息,雙掌覆上她的後背。
接觸的一剎那,顧傾城整個人猛地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
是太冷了,突然碰到溫熱的東西,身體產生了本能的趨近反應。
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向陸離的手心壓過去。
純陽內力滲入經脈,寒毒猛烈反撲。
陸離的指尖傳來一陣細密的刺麻感,從指節蔓延到手腕,像徒手握住了一把碎冰。
他咬了咬牙,加大輸出。
三十秒,顧傾城攥著桌沿的手指漸漸鬆開。
一分鐘,她的嘴唇顏色從青灰轉為淡粉。
兩分鐘,手臂上的青紫紋路開始消退,皮下的白霜化成了細密的水珠——但陸離的掌心已經被凍得近乎失去知覺。
"好點了?"
他沒撤手,繼續輸送內力。
"……嗯。"
顧傾城偏過頭,側臉的線條在化妝鏡的燈光下柔和了不少。
她沒看陸離,視線落在鏡子裡。鏡子照出他站在她身後的畫面,兩隻手穩穩貼在她的肩胛骨兩側。
"你手好燙。"
"廢話,你都快凍成冰棍了。"
顧傾城悶悶地笑了一聲,但笑到一半就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里截住了。
她沒再說話,只是微微偏頭,把後背更緊地貼向他的掌心。
那個沒笑完的笑聲很輕,但足夠讓站在門外的沈微瀾聽得一清二楚。
沈微瀾背靠門板,雙臂抱在胸前,替兩人守著這扇門。
她沒有往裡看。
也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