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逃也似地端著餐盤在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腦子裡還揮之不去第四窗口那盆顏色詭異的番茄炒蛋。
這得多大仇才能在學生食堂吃出刑事案件的級別!
他默默把面前的餐盤推到桌角,看著眼前這座阿姨充滿愛意的「紅燒肉山」,現在只覺得每一塊油光發亮的肉里都透著不可名狀的詭異。
他端起唯一沒觸發警報的白米飯,一臉生無可戀地嚼著。
沈微瀾在他對面落座。
她一言不發,十分自然地把自己打好的餐盤推到他面前——清炒西蘭花、蒜蓉蝦仁、一小碗紫菜蛋花湯。
沒有香菜。
沒有洋蔥。
沒有菌菇。
三個要命的忌口全部被精準避開。
陸離抬頭看了她一眼。
沈微瀾歪著頭彎了彎眼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他餐盤裡賣相最好的紅燒肉:「拿你一塊肉,扯平了。」
他沒拒絕。
沈微瀾細嚼慢咽地吃完紅燒肉,突然悶笑出聲,笑得單薄的肩膀直發顫。
「笑什麼?」
「阿姨說你太瘦了。」
「……」
「姐——」
她故意拉長音調停頓了半拍,又立刻改口,
「陸教授,以後中午別來食堂擠了,你現在的知名度,走到哪都被圍堵,太浪費時間。」
「不來食堂吃什麼?」
「我給你帶。」
陸離拿筷子的手頓住。
沈微瀾低頭攪著紫菜湯,語氣理所當然得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氣:
「反正我打飯也是順手的事,你就在辦公室歇著,想吃什麼發微信給我就行。」
這話乍聽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陸離腦子裡的「苟命雷達」瞬間響起了刺耳的警報——幫他打飯、排除忌口、擋人、跑腿。
這哪是助教,這分明是在不知不覺中滲透並接管他的私人邊界。
溫水煮青蛙,水底下的火都已經燒到屁股了!
他剛想用一句「不用麻煩」堵回去,隔壁桌的年輕輔導員端著餐盤湊了過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陸教授,碰巧遇見了。我最近手裡定投了幾隻新能源基金,您看方不方便受累幫我掌掌眼……」
陸離眼角直抽搐。
沈微瀾放下湯匙,身子微微前傾,恰到好處地擋住了輔導員看向陸離的視線。
她沖輔導員綻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甜美微笑,聲音軟糯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張老師,陸教授中午要開教研組閉門會議,下午兩點之後您可以走院辦的流程預約指導哦。」
話說到這份上,軟釘子已經碰到了鼻尖,輔導員只能幹笑著端著盤子悻悻離開。
陸離看著她輕描淡寫地送走第五個搭訕者,不得不承認,這丫頭干起活來比蘇氏集團總裁辦的首席秘書還要利索。
沈微瀾低頭繼續喝湯,吸管在湯碗裡戳出細碎的水聲。
他心裡沒忍住飄過一句感慨——你這輔導工作幹得比我正牌秘書還上心。
對面的人吸管微頓,不但沒躲,反而抬起那雙澄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他,眼中藏著狡黠的笑意,連咬著吸管的嘴唇都刻意抿出了一點誘人的弧度。
陸離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繼續對付碗裡的白米飯。
下午兩點十五,302辦公室。
兩人面對面整理公開課的反饋問卷,沈微瀾錄入數據,陸離歸檔提問記錄。安靜、高效,與前幾天熬夜備課時的步調如出一轍。
陸離正在批閱一份還算有亮點的課後報告,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
沈微瀾順手接起。
「商學院302辦公室……溫院長您好。」
陸離立刻放下筆。
電話那頭溫廣明的聲音透著老派學者的穩重與客氣:
「周三下午院裡有個青年教師座談,想請陸教授來分享一下實戰教學的經驗,不知道陸教授時間上是否方便?」
陸離立刻舉起手,無聲地朝沈微瀾比了個斬釘截鐵的「拒絕」手勢。他現在只想低調苟命,哪有功夫去給老師開會。
沈微瀾順勢捂住話筒,湊到陸離桌邊壓低聲音:
「是溫副院長,剛在學術委員會替你擋了曹建榮一刀,強推教學改革的那位老先生。」
陸離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位硬骨頭院長的面子確實不能不給。
他無奈地捏了捏眉心,伸手接過話筒:「溫院長您客氣了,是我的榮幸,麻煩把具體時間發到我郵箱。」
掛斷電話,陸離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沈微瀾收好文件,手裡的鋼筆在指間漂亮地轉了一圈。
「我這個私人助教是不是很稱職呀——」
她微微偏過頭,
「陸·教·授。」
最後三個字被她刻意拆開,語調微揚,尾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拖拽感,踩在乖巧和調戲的邊界線上瘋狂試探。
陸離後背一緊。
這丫頭現在連掩飾都不掩飾了。他拿起筆低頭繼續批作業,堅決不接這個茬。
下午四點半,窗外的天光被層層疊疊的陰雲吞沒,辦公室里的光線也跟著暗了下來。
沈微瀾剛起身準備開燈,桌上的手機屏幕突兀地亮起,發出刺眼的冷光。
來電顯示:蘇緋煙。
沈微瀾動作一頓,目光下意識掃向陸離。
陸離的筆尖猛地戳在紙面上,墨水暈開一個小黑點。
沈微瀾劃開接聽鍵,按下免提,將手機放在兩人中間。
「表姐。」
蘇緋煙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跨越了半個地球的信號雖有輕微失真,但那種高高在上的清冷與從容依舊鋒利。
「顧傾城呢?」
「昨晚離開的,經紀團隊今天上午已經辦理了退房。」
「嗯。」
「姐夫今天上午照常授課,下午在辦公室整理數據。校園內沒有異常。」
沈微瀾的匯報精準簡練。
電話那端陷入了長達四秒的死寂。
陸離盯著屏幕上跳動的通話時長——37、38、39、40。
蘇緋煙終於開口了,語調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漫不經心:
「波士頓這邊下雨了。微瀾,校園論壇上說,陸離今天穿了那件普通的白襯衫。」
「白襯衫料子薄,容易沾上些不三不四的味道。你既然是我的表妹,就幫我盯緊點,別讓他被外面的野貓蹭髒了。」
沈微瀾的視線緩緩從手機移到陸離身上。
白襯衫。
普通的款式,領口沒有藤蔓花紋,袖口也沒有刻著S字母的黑瑪瑙袖扣。
一件不帶任何專屬標記的衣服。
「表姐放心,姐夫今天在學校只有我貼身跟著,乾淨得很,連一滴外人的墨水都沒沾上呢。」
沈微瀾語氣乖巧地回答。
電話那頭陷入了三秒的死寂。
沒有追問理由,也沒有多餘的敲打。
「知道了。」
通話被直接切斷,忙音在空蕩的辦公室里迴響。
陸離把筆重重放下。
他懂,沈微瀾也懂。
蘇緋煙根本不是在問。
她在宣告主權,順便告訴陸離——即使隔著太平洋,他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走的每一步,都在她的視線里。
這才是最致命的壓迫感。
沈微瀾隨手將廢棄的草稿紙揉成團拋進垃圾桶,坐回椅子上。
她沒有趁機說什麼茶言茶語,只是將垂落的碎發撩到耳後,翻開筆記本繼續錄數據。
但陸離清楚地看到,她嘴角的弧度比之前上揚了兩分,連敲擊鍵盤的聲音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輕快。
她在高興。
因為陸離抗拒了表姐的完全掌控。
陸離移開視線,手機屏幕正好亮起。
是校園論壇的推送。
他點開那個已經蓋了上萬樓的預言熱帖,一直滑到最底部,一根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
又是一個被摺疊的最新回復。
ID:「光與影」
註冊時間:七天前。
內容只有簡短的幾個字——「應收帳款邏輯推演,滿分。」
陸離盯著這行字。上次是「有意思」,這次是「滿分」。
不點讚,不轉發,不與其他任何人互動,像一個藏在暗處的頂級獵手,只在關鍵時刻給出最精準的裁決。
陸離熄滅屏幕。
「怎麼了?」
沈微瀾抬頭。
「沒事。」
他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濃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