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用冷水洗了三把臉。
抬頭看鏡子，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回到302辦公室時，頭頂的白熾燈亮了。
「線路檢修」的紅牌已經被摘下。空調重新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辦公桌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昨晚攤開的水墨畫、涼透的熱可可，全都不見了。
沈微瀾推門走進來。
她手裡提著兩個紙袋，身上還是那件白色圓領衛衣。頭髮重新紮過，利落乾淨。
「姐夫，吃早飯。」
聲音很輕，稱呼沒變。
但語調里的那點小心翼翼和試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
陸離拉開椅子坐下。
沈微瀾把紙袋裡的東西拿出來。兩杯熱豆漿，兩份三明治。
她把其中一份推到陸離面前。
包裝紙被拆開了一半。
吐司表面，用番茄醬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笑臉。
陸離動作頓住。
他盯著那個笑臉。
很幼稚的畫法，兩點一線，卻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親昵和私密。
在今天之前，沈微瀾給他帶飯，絕不會做這種留下把柄的多餘動作。
她只會精準避開他的忌口，做到挑不出錯的完美。
但現在，她把這個紅色的笑臉明晃晃地推到了他眼皮底下。
陸離抬眼。
沈微瀾就坐在對面，雙手捧著豆漿杯，直勾勾地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閃。
「你畫的？」
陸離問。
「嗯。」
沈微瀾喝了一口豆漿，嘴角沾了一點白色水漬。
「食堂阿姨給的番茄醬包，我隨手畫的。不喜歡？」
陸離腦子裡閃過昨晚她攥著自己衣角不放的畫面。
他沒說話，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正好咬掉笑臉的半邊。
「挺甜的。」他評價。
沈微瀾看著他咽下去，眼角彎了彎。
她伸出舌尖，舔掉嘴角的豆漿。
動作自然，卻看得陸離心頭一跳。
這丫頭，攻擊性全點滿了。
吃過早飯，兩人開始整理下午要用的課件。
電腦屏幕亮著，Kevin教授的英文文獻鋪在桌面上。
兩人坐得很近。距離不到半米。
門外傳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停在302門口。
「叩叩。」
「陸教授，沈助教，在忙嗎？」
是行政科的李老師。
陸離立刻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
「在，李老師請進。」
沈微瀾沒動。她看著陸離瞬間緊繃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李老師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份表格。
「院辦那邊要確認一下公開課的後續材料，溫院長讓你們填個表。」
「好，放桌上就行。」
陸離伸手去接表格。
就在這時，他的左腿突然被碰了一下。
隔著西褲布料，觸感溫熱。
陸離手一抖，表格差點沒拿穩。
他微微低頭。辦公桌下，沈微瀾的腿貼了過來，膝蓋正抵著他的小腿邊緣。
「陸教授，怎麼了？」
李老師察覺到陸離動作僵硬。
「沒事，昨晚在椅子上睡落枕了，背有點酸。」
陸離面不改色，順手把表格壓在鍵盤旁邊。
「哦，那得注意休息。你們接著忙，我先走了。」
李老師轉身準備離開。
陸離剛鬆一口氣。
桌子底下，沈微瀾的手伸了過來。
她沒有試探，沒有猶豫，直接貼上陸離放在腿上的左手。
指尖微涼，不容拒絕地擠進他的指縫。
五指交叉。
十指緊扣。
陸離倒吸一口涼氣。
他猛地轉頭看向沈微瀾。
沈微瀾正盯著電腦屏幕，右手握著滑鼠滑動頁面，表情嚴肅認真。
「姐夫，Kevin教授這個分層模型里的偏差係數，我覺得還可以再調低0.2個百分點。」
她語氣平穩，字正腔圓，完全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助教在和教授探討學術。
如果忽略桌下那隻死死扣住他不放的手的話。
李老師走到門口，聽見這話，回頭讚賞地笑了一下。
「沈助教真是認真。陸教授，你們忙。」
門被關上。
腳步聲遠去。
陸離動了動左手，想抽出來。
抽不動。
沈微瀾力氣不大，但扣得很死。
陸離轉過椅子，正面對著她。
「鬆手。」
沈微瀾終於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
她看向陸離，微微仰起頭。
「不松。」
「李老師隨時會回來。」
「門沒鎖，她進來看見就看見。」
沈微瀾語氣平靜。
陸離頭皮發麻。他看著沈微瀾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綠茶的偽裝，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昨晚說過「我不後悔」。今天她就在用實際行動告訴陸離，這四個字不是說說而已。
陸離放棄了掙扎。
他任由她扣著手，右手拿起筆，在表格上籤下名字。
「你到底想幹嘛？」
他低聲問。
「確認一下。」
沈微瀾看著兩人緊扣的手，
「確認昨晚不是我在做夢，也確認你今天沒有打算裝失憶。」
陸離筆尖一頓。
他把簽好字的表格推到一邊，反手握緊了她的手。力道比她更重。
沈微瀾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耳根泛起一層薄紅。
「確認完了？」
陸離盯著她。
「嗯。」
「那就幹活。」
陸離鬆開手，抓起桌上的空水杯。
「我去打水。」
他站起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
沈微瀾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揚起。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陸離拿著水杯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積水已經被保潔拖干。
早八點的校園，商學院大樓逐漸熱鬧起來。
他需要透口氣。
沈微瀾現在的狀態太危險，那種不加掩飾的直球攻擊，比之前刻意拿捏的退讓殺傷力大出十倍。
他走到走廊中段，迎面走來三個經管系的大二女生。
陸離側身讓路。
三個女生原本正在聊天，視線掃過陸離時，聲音戛然而止。
她們停下腳步，六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離。
陸離皺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襯衫，沒沾上污漬，拉鏈也沒開。
「陸……陸教授，早。」
其中一個女生結結巴巴地開口。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眼神閃躲，卻又忍不住往陸離臉上瞟。
「早。」
陸離點點頭，準備離開。
「陸教授！」
另一個女生突然喊住他，雙手捂著胸口，呼吸急促，
「你今天……你今天感覺特別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陸離耐著性子問。
「就是……好柔美。」
女生咬著嘴唇，聲音發顫，
「看著就讓人覺得心動，好想……好想保護你。」
陸離心中警鈴大作。
他擁有荒古聖體，一拳能打碎防彈玻璃，你說我柔美？還想保護我？
他沒有接話，加快腳步走向走廊盡頭的開水房。
身後傳來女生們壓抑的激動聲。
「天哪，他剛才皺眉的樣子好脆弱！」
「對對對，那種易碎感，絕了！」
陸離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撞在牆上。
他推開開水房的門。
裡面站著一個人。
教務處的王主任。
五十多歲，地中海髮型，平時以嚴厲刻板著稱，最討厭年輕教師衣著不整。
王主任正在接熱水，聽到動靜，轉過頭。
視線落在陸離身上的那一刻，王主任愣住了。
他手裡端著的保溫杯微微傾斜，熱水差點灑出來。
陸離硬著頭皮走過去，打開另一個水龍頭。
「王主任，早。」
王主任沒有立刻回應。
他盯著陸離。原本嚴厲的倒三角眼，此刻竟然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他放下保溫杯，往前走了一步。
「小陸啊。」
王主任開口，聲音輕柔得能擠出水來，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官腔。
「打水這種粗活，怎麼自己來？燙著手多不好。」
陸離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
他眼角抽搐，看著王主任那張老臉上的慈祥與憐惜。
「我……我自己能行。謝謝主任。」
陸離飛快接了半杯水，擰緊蓋子。
「小陸，你今天氣色看著有些單薄。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王主任甚至伸出手，想要拍陸離的肩膀。
「要是覺得辛苦，隨時跟老哥哥說，別硬撐。看著怪讓人心疼的。」
陸離猛地後退一步，躲開那隻手。
「不累！我很好！主任再見！」
他轉身衝出開水房，落荒而逃。
一口氣跑回302辦公室門口，陸離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被動技能「柔光濾鏡」已生效。】
【效果：大幅度降低目標敵意，賦予宿主強烈的「柔弱、唯美、易碎」氣質，極大概率激發旁觀者的保護欲。】
陸離眼前一黑。
他終於想起來了。
昨晚完成「小姨子的願望」任務後，系統發放的那個見鬼的獎勵。
神特麼柔弱唯美易碎！
這破系統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陸離深吸兩口氣，強行壓下把系統砸爛的衝動。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
沈微瀾還坐在桌前翻譯文獻。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
目光落在陸離臉上的瞬間，沈微瀾愣住了。
她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隨後，她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陸離面前。
「怎麼了？」
陸離警惕地看著她。
沈微瀾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陸離的眼角。
她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陌生的侵略性。
「你今天看著，特別好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