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寢室昏暗一片。
沈微瀾蜷在椅子上,盯著桌面上那個捏扁的奶茶杯。
一夜沒睡。
眼底布滿血絲,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從昨天下午被蘇緋煙當場堵在辦公室開始,她的大腦就沒停過。
推演、推演、推演。
每一種推演的結局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被碾碎。
"我不走。"
聲音沙啞得厲害,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幾道泛白的月牙。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父親。
沈微瀾呼吸一滯。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沒猶豫,按下接聽。
"下樓。南門,知春茶館。"江淮舟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好。"
沈微瀾掛斷電話,換上白色運動服,把那個捏扁的奶茶杯塞進帆布包,推門下樓。
……
知春茶館,二樓雅間。
沈微瀾推開門時,江淮舟正坐在紅木茶台前。
藏青色中式對襟衫,左手慢慢撥弄一串包漿紫檀佛珠,右手提起紫砂壺,沸水高高沖入蓋碗。
茶香四溢。
但雅間裡的氣壓,比蘇緋煙的辦公室還要冷硬三分。
那個平日在家被沈素月懟得不敢還嘴的佛系贅婿,此刻連眼皮都沒抬,氣場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坐。"
江淮舟倒了杯明前龍井,推到對面。
沈微瀾拉開椅子,沒碰茶杯,脊背挺得筆直。
"昨天下午,緋煙帶了八個保鏢,殺到你們商學院大樓。"
江淮舟停下盤串的動作,抬眸看向女兒。
沈微瀾咬住牙。
"溫廣明之前在走廊上撞見你們倆從檔案室出來,保潔阿姨也說,前天夜裡停電,302辦公室的門——"
他停頓了一拍。
"是從裡面反鎖的。"
她以為父親只是聽到了風聲。
沒想到,連這種級別的細節,他都一清二楚。
"爸,您想問什麼,直接問。"
在真正的老狐狸面前,任何偽裝都是自取其辱。
沈微瀾放棄了她最擅長的綠茶話術,選擇正面硬接。
"我該問你什麼?"
江淮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
"問你為什麼沒做好準備就伸手?"
茶杯放下,紫砂碰木桌,一聲悶響。
"還是問你,打算怎麼承受緋煙和你大姨的雷霆之怒?"
他目光銳利如刀。
"緋煙的脾氣你最清楚,她護食,陸離是她手裡最重要的底牌,你當著她的面動她的牌,這是找死。"
"你大姨講門風規矩,這事鬧大了,沈家容不下你。"
"你媽,也保不住你。"
阻力,鋪天蓋地的現實阻力。
江淮舟將最殘酷的結局,赤裸裸地擺在女兒面前。
他要看看。
那根最細最淡的藤,到底能扛到什麼程度。
沈微瀾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低下頭,拉開帆布包的拉鏈。
從裡面掏出那個被捏扁的雙拼奶茶杯。
輕輕放在紅木茶台上。
塑料杯身上還殘留著乾涸的糖漿,被擠壓後變形的弧度歪歪扭扭。
放在這滿桌精緻的紫砂茶具和明前龍井之間,格格不入到了極點。
"這是什麼?"江淮舟微微皺眉。
"戰書。"
沈微瀾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
眼眶已經紅透了,布滿血絲的雙眼裡沒有怯懦,沒有往日的綠茶算計。
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爸,我知道我爭不過表姐。"
聲音在發抖,但咬字極重。
"論財力、論手段、論在家族裡的地位,我樣樣不如她,昨天被她堵在辦公室的時候,我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她深吸了一口氣。
"卡里有三萬四千兩百塊,兼職家教攢的,加上獎學金,夠我付半年房租。"
眼淚砸在手背上。
"如果大姨要趕我出家門,我認,如果表姐要封殺我,我也認,大不了不讀書了,我去打工。"
她猛地擦掉眼淚,死死盯著江淮舟。
"我不退。我要他。"
雅間陷入死寂。
只有茶壺裡的水還在咕嚕嚕翻滾。
沈微瀾已經做好了被一巴掌扇過來的準備。
為了一個男人拋棄家族,這在任何豪門看來,都是蠢到無藥可救的行為。
然而——
耳光沒有落下。
江淮舟靜靜地看著對面那個紅著眼眶、像護食的小狼崽一樣的女兒。
幾秒鐘後。
他笑了。
"三萬塊錢就想淨身出戶?"
他重新拿起紫檀佛珠,慢慢撥弄。
"你當你爹這幾十年是白混的?"
沈微瀾愣住了。
"爸?"
江淮舟沒理會她的錯愕,靠在椅背上,語氣變得慢條斯理。
"你大姨講規矩,你表姐護食。這都沒錯。"
他撥過一顆佛珠。
"但她們忘了一件事。"
"我江淮舟的女兒,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泥菩薩。"
沈微瀾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
她聽懂了。
江淮舟從來不是什麼任人欺負的贅婿。他背後的隱形資本和盤根錯節的海外人脈,平時不亮,是因為懶得亮。
但如果蘇緋煙真下死手,要把他女兒逼上絕路——
這個當爹的,不介意掀一次桌子。
"別急著搬出去,也別急著淨身出戶。"江淮舟敲了敲桌面,將那個捏扁的奶茶杯推回沈微瀾面前。
"既然決定了不退,那就把腰杆子挺直了。你表姐手裡握著蘇氏集團。"
他看著女兒,慢慢吐出四個字——
"你還有我。"
沈微瀾的眼淚徹底崩了。
這一次,是釋放。
她本以為要一個人面對一座搬不動的山。
沒想到父親在懸崖邊上,穩穩地接住了她。
"行了,把眼淚擦擦。"江淮舟嫌棄地遞過去一張紙巾,"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他等女兒接過紙巾,才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我教過你,上了牌桌,底牌沒掀開之前——永遠別讓對手看穿你的底線。"
沈微瀾用力擦乾眼淚,重重點頭。
就在這時。
"嗡——"
茶台邊的手機屏幕亮起,短促地震了一下。
沈微瀾下意識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停了。
微信提示框。
發件人:表姐。
五個字。
"下午來蘇氏。"
血色從沈微瀾臉上退得乾乾淨淨。
昨晚那句"立刻回沈家"還在耳邊迴響,今天卻突然讓她去蘇氏集團總部。
這是死刑判決書?還是鴻門宴?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甚至不敢點開那條信息。
對面的江淮舟,也看到了那五個字。
他沒有錯過女兒眼中的恐懼。
但老狐狸的反應,與女兒截然相反。
他停下盤串的動作,視線在屏幕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
"呵。"
一聲極輕的笑。
他端起微涼的茶杯,緩緩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葉片。
如果緋煙要動手,昨天八個保鏢進樓的時候就動了。
她等了一整夜,說明她不是在清舊帳。
她在算新帳。
而一個在算新帳的人……
"爸……"沈微瀾抬頭看向父親,聲音發緊,"表姐她這是要——"
"慌什麼。"
江淮舟抿了一口茶,將杯子穩穩放下。
他拿起那串紫檀佛珠,目光幽深,嘴角卻浮起一絲看破全局的從容。
"去吧。"
他一字一頓,點破最後一層窗戶紙:
"她這是打算——招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