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介意吧?」
楊凝冰坐在床邊,沒有立刻回答。
右側太陽穴像被細針一下一下扎著,血管突突直跳。連續幾天的失眠和高壓,把她的神經繃到了快斷的邊緣。
理智告訴她,這不合規矩。
鎖著門的休息室。
蘇氏集團的特助。
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要碰她的頭部穴位。
哪一條單拎出來,都足夠寫進風險提示。
可下一秒,陸離的心聲又飄了過來。
【老婆,對不起。】
【我這是為了正義,為了證據,為了打葉氏。】
楊凝冰睫毛輕輕一顫。
他連碰她一下,腦子裡想的都是向蘇緋煙請罪。
荒謬。
也安全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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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介意。」
楊凝冰閉上眼,聲音沙啞得厲害。
「按吧。」
陸離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
【市長的頭,老虎的屁股。】
【我這雙手今天算是交代在這兒了。】
他沒讓楊凝冰躺下,只指了指床頭的軟包靠背。
「您往後靠,全身放鬆。」
「力道重了,隨時說。」
楊凝冰依言靠了過去。
陸離站在床側,微微俯身。
他的手指修長勻稱,因為荒古聖體的緣故,指尖帶著異於常人的溫熱。
當指腹第一次落在楊凝冰太陽穴上時,她身體猛地一僵。
常年身居高位,她習慣把自己包進厚重的鎧甲里。
她討厭失控。
更排斥陌生人的觸碰。
那股屬於成年男性的乾淨氣息靠近時,她本能地想偏頭避開。
「別動。」
陸離聲音壓低,少見地平穩。
不是平時那個唯唯諾諾的陸特助。
更像一個真正掌控病灶的醫者。
他沒有立刻加重力道,只將一縷純陽內息順著指尖送了進去。
溫熱。
綿長。
像一股恰到好處的暖流,精準滲入她緊繃的血管和神經。
楊凝冰原本想躲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
太舒服了。
那股突突跳動的刺痛,在接觸的瞬間被壓下大半。
陸離見她沒再抗拒,拇指順勢下移,落到風池穴,食指與中指交替揉開頭側膽經。
一下。
兩下。
力道不輕,卻准得嚇人。
楊凝冰緊繃到發硬的肩線,肉眼可見地鬆了半寸。
「嗯……」
一聲極輕的鼻音,不受控制地從她喉間溢了出來。
聲音出口的瞬間,楊凝冰臉頰猛地泛紅。
她死死咬住下唇,手指攥緊床單,試圖把市長的威嚴重新撿回來。
陸離手指也僵了一瞬。
【臥槽。】
【您別出聲啊!】
【這要是被外面聽見,我不是專家顧問,我是重點嫌疑人!】
楊凝冰羞惱剛起,又被他心裡這聲崩潰衝散了大半。
她竟然有點想笑。
陸離沒敢停。
指腹從太陽穴往上推,落到百會,又順著頸側壓進風府。
純陽內息緩慢遊走。
每一次按壓,都像把她腦子裡那根繃到快斷的弦,往回鬆開一點。
「楊市長,您的肩頸勞損很嚴重。」
陸離忍不住開口。
「長期伏案,加重度焦慮。」
「再這麼熬下去,頸椎壓迫神經,就不只是偏頭痛了。」
楊凝冰沒睜眼。
她的聲音比剛才軟了幾分。
「市府的事情太多。」
「停不下來。」
「地球離了誰都轉。」
陸離拇指精準切進她風府穴,稍稍一壓。
「市府離了您一天,也塌不了。」
「嘶——」
楊凝冰倒抽一口涼氣。
酸麻感直衝天靈蓋,疼得她眼睫都顫了一下。
但疼過之後,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仿佛壓在肩膀上的整座江海市,都被這雙手短暫卸了下來。
她攥著床單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緊繃的脊背,也徹底軟進床頭軟包里。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
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的臉,此刻血色很淡,眼底青色明顯,眉頭卻終於舒展開了。
不像代市長。
更像一個被工作榨乾、終於撐不住的普通女人。
【造孽。】
【這工作狂再這麼熬,遲早把自己熬成市府限定版乾屍。】
【蘇緋煙是資本家,她是體制內永動機,一個比一個不把自己當人。】
楊凝冰眼睫輕動。
她聽見了。
市府里所有人都等著她拍板,等著她鎮場,等著她不出錯。
只有陸離這句沒經過嘴的吐槽,在說她也會累。
陸離按了大概十分鐘。
手下僵硬如鐵的肌肉終於徹底鬆開。
楊凝冰的呼吸,也從凌亂變得綿長均勻。
她睡著了。
陸離總算鬆了口氣。
【成了。】
【任務進度條應該拉滿了吧?】
【趕緊撤,晚高峰真要堵成俄羅斯方塊了。】
就在這時,系統面板無聲亮起。
【叮。】
【突發任務:小鹹魚與大烈馬·階段二,已完成。】
【偏頭痛緩解度:92%。】
【失眠症狀短期修復中。】
【獎勵預載入:葉氏教育基金會最終底牌線索。】
【關鍵詞:星曜信託,替罪羊名單。】
陸離眼神微微一凝。
星曜信託?
替罪羊名單?
【果然。】
【宋明遠這種貨色就是推出來挨刀的,葉氏後面還有殼。】
【等楊凝冰醒了,估計還得繼續問。】
他心裡剛沉了一下,又立刻反應過來。
【不對。】
【她醒不醒關我什麼事?】
【任務完成,按摩結束,陸師傅下班!】
陸離小心翼翼收回手,準備直起身。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離開楊凝冰側臉時,睡夢中的楊凝冰忽然動了。
她像是察覺到暖源抽離,眉頭微蹙。
下一秒,她抬手,一把抓住了陸離的手腕。
陸離渾身一僵。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楊凝冰順勢將他的手掌拉下來,緊緊貼在自己臉頰上。
她不僅貼著。
還像只尋找熱源的貓,用臉頰在陸離掌心輕輕蹭了蹭。
隨後,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嘆息,再次沉沉睡去。
陸離大腦瞬間宕機。
【臥槽!】
【楊市長!楊凝冰!你碰瓷啊!】
【我這是手,不是暖寶寶!】
【你快鬆開!】
他試圖往回抽。
可楊凝冰抓得很緊。
如果強行掙脫,必定會把她驚醒。
到時候場面只會比現在更尷尬一萬倍。
陸離只能彎著腰,維持著一個極度扭曲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掌心觸感細膩微涼。
楊凝冰的呼吸均勻落在他手腕內側,像一根羽毛,一下下輕輕撓著。
陸離閉上眼,在心裡瘋狂默念。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這是市長,這是炸彈,這是蘇緋煙的死對頭。】
【別蹭了,再蹭我就不是按摩機器,是呈堂證供。】
【門外還有沈微瀾,家裡還有蘇緋煙,這配置比三堂會審還刺激。】
楊凝冰並沒有完全進入深度睡眠。
常年的淺眠習慣,讓她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游離狀態。
她能感覺到臉頰貼著的熱源。
能聞到陸離身上那股乾淨清冽的氣息。
也能清晰聽到他心裡那些慌亂、慫包,卻又透著克制的碎碎念。
他明明有力量掙開。
他明明可以趁她睡著做更出格的事。
但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僵硬地彎著腰,在心裡把自己罵成一台守男德按摩儀。
楊凝冰唇角,在睡夢中不受控制地輕輕彎起。
那抹笑很淺。
卻甜得不像她。
名為「楊凝冰」的冰山,鎖了三十年的心防枷鎖。
在這一刻,伴隨著陸離慌亂的心聲,碎得乾乾淨淨。
會商室外。
劉清語的手機忽然震動。
市府辦緊急專線。
她看了眼緊閉的玻璃門,又看了眼站在門口的沈微瀾,壓低聲音說了句「稍等」,便快步走向走廊盡頭接聽。
沈微瀾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磨砂玻璃門。
蘇緋煙讓她來當盾牌。
可盾牌連門都進不去,還算什麼盾牌?
她指尖一點點收緊。
剛才會議室里,楊凝冰一句「回你的座位」,就把她所有手段都壓得死死的。
規則。
身份。
權力。
在這裡,全部站在楊凝冰那邊。
沈微瀾低頭,看見圓桌邊緣還露著一角文件。
那是陸離剛才臨時標記過的補充材料,被劉清語帶出來時落在了外間。
她伸手拿起文件。
這是她唯一能進去的理由。
沈微瀾深吸一口氣,伸手壓下門把。
玻璃門輕輕一響。
劉清語剛才刷門禁時走得太急,合頁沒有完全扣死。
門開了一道縫。
沈微瀾像一隻悄無聲息的貓,閃身擠了進去。
會商室里空無一人。
圓桌上,只放著陸離的保溫杯。
杯身那張「不許喝外面的水」的便簽,還貼得端端正正。
沈微瀾目光越過圓桌,落在最里側那扇門上。
休息室。
門縫裡,透出一線白熾燈的光。
楊凝冰剛才手抖,指紋鎖雖然識別成功,但推門力道不夠,鎖舌沒有完全彈入鎖孔。
留下了一道極細的縫。
沈微瀾放輕腳步,走到門前。
她手裡還抱著那份補充材料。
像抱著一塊可笑的盾牌。
她透過縫隙,向里看去。
下一秒,沈微瀾瞳孔驟然收縮。
視線中。
那個在會議桌上不可一世的代市長楊凝冰,此刻正毫無防備地靠在床頭。
她雙手緊緊抱著陸離的手掌,將臉頰貼在他的掌心。
嘴角甚至帶著一抹甜美到刺眼的笑。
而陸離,正彎著腰,任由楊凝冰抱著他的手。
眼神無奈。
卻沒有強行掙脫。
沈微瀾指尖一點點攥緊,文件邊角被她捏出深深褶皺。
蘇緋煙讓她做盾牌。
可現在。
盾牌站在門外,親眼看見那隻手,被別人抱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