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詭異的「咔嚓」,像一根刺扎在陸離後頸。
可幕布後空無一人。
顧傾城也只是站在兩米外,捧著保溫杯,安靜地看著他。
陸離還沒來得及繼續細查,台下的躁動先炸了起來。
顧傾城放下麥克風。
短暫的死寂後,掌聲和低聲議論同時湧起。
剛才還在懷疑她狀態的幾個工作人員,全都閉了嘴。
彩排導演長長吐出一口氣,壓低聲音對副導演道:「聽見沒?這音準,這氣息,她還是那個顧傾城。」
副導演跟著點頭,臉色終於緩了下來。
「下午的主題曲,穩了。」
周姐站在台下,激動得直搓手,眼眶都有些紅。
可第一排VIP席上,有人臉色並不好看。
品牌方代表王總已經第三次低頭看手機。
屏幕里,黑熱搜還掛在前排,公關群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下一秒,他冷哼一聲。
「穩了?我看不見得。」
全場聲音一滯。
王總站起身,手裡轉著一支鋼筆,臉上帶著慣常的倨傲。
「唱得確實不錯。」
他目光掃過顧傾城蒼白的臉,「但娛樂圈,光會唱歌沒用。熱搜榜上現在還掛著顧小姐的負面消息,星曜那邊的通稿也沒有停。」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
「下午的發布會,是我們全線新品首發。品牌方不能冒這個險。」
「顧小姐的C位,必須撤掉。」
場館裡瞬間譁然。
周姐臉色驟變,大步衝上前。
「王總!這和合同里說好的不一樣!傾城是唯一主代言人,不站C位,你讓我們怎麼對外解釋?」
「解釋?」
王總冷笑,「如果下午有記者當場問陰陽合同、問資金窟窿,誰來給我解釋?」
他抬手點了點舞台。
「讓她作為特別嘉賓,在最後壓軸唱半首歌,已經是我們最大的讓步。」
「你這是落井下石!」
周姐氣得聲音都在發抖。
顧傾城站在台上,握著麥克風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有爭辯,也沒有看王總。
她的視線越過刺眼的燈光,落在側台陰影里的陸離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慌亂,也沒有求救。
她只是把判斷交給了陸離。
不是因為她不會爭,而是她相信,他比現場任何人都清楚該怎麼贏。
陸離被她看得頭皮發麻。
【看我幹什麼?】
【你是三金影后,不是我手底下的外包員工。】
【這種時候你倒是把天后的氣場拿出來啊!】
【被坑三十億都沒低頭,現在讓人搶個C位就站著等我發言?】
顧傾城聽著他毫不客氣的腹誹,非但沒惱,唇角反而輕輕動了一下。
她就那麼安靜地站著。
陸離嘆了口氣。
蘇緋煙交代的任務,是穩住劇組和項目。
如果發布會連C位都被撤掉,外界只會認為顧傾城心虛,早上的反擊也會被反咬成垂死掙扎。
這口鍋,最後還是會扣回蘇氏頭上。
他抬手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從主控台後走了出來。
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聲音不輕不重。
陸離走到台前,居高臨下地看向第一排。
「王總,對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
王總皺眉打量他一眼。
「你是誰?」
「蘇氏派來的那個助理?這裡是品牌方的發布會,還輪不到你插嘴。」
「我是誰不重要。」
陸離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出一份文件。
「重要的是合同。」
他低頭看著屏幕,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壓得很穩。
「根據貴方與顧傾城工作室簽署的《商業代言及發布會演出協議》第三章第四條,顧傾城女士作為主代言人,享有本次發布會絕對C位,以及不少於十分鐘的完整表演時長。」
王總冷哼。
「她現在涉嫌負面新聞,觸發風控條款!」
「風控條款的觸發條件,是經司法機關定性,或官方通報劣跡。」
陸離抬眼,隔著鏡片看著他。
「請問王總,京城經偵的定性文件,您拿到了嗎?」
王總一噎。
「網上都傳瘋了……」
「網絡傳聞不等於司法結論。」
陸離淡淡打斷。
【網上還傳秦始皇復活收工程款呢,你們品牌方也打算按那個做預算?】
顧傾城險些沒繃住表情。
陸離收起手機,語氣轉冷。
「沒有司法定性,臨時降級、削減表演時長,就是單方面實質性違約。」
「違約金是代言費的三倍。」
「顧小姐的代言費是一點二億。」
他看著王總,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場館都安靜下來。
「王總,三點六億的違約金,您準備走對公帳戶,還是自己掏腰包替公司墊付?」
王總的臉色瞬間僵住。
轉鋼筆的手停在半空,額頭滲出冷汗。
三點六億。
把他賣了也賠不起。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王總強撐氣勢,但聲音明顯虛了。
「從法務角度,這叫契約精神。」
陸離淡淡拋下一句,不再看他。
彩排導演見狀,立刻站出來打圓場。
「王總,陸特助說得在理。而且從舞台效果來看,顧老師剛才的狀態您也聽見了。」
導演搓了搓手。
「如果把主題曲砍成半首,發布會最大賣點就沒了。我們前期宣發也等於白做。」
副導演也連忙接話。
「是啊,現在全網都在等顧傾城現身。她只要穩穩唱完這首歌,熱度肯定爆。」
「這對新品銷量,也是直接拉動。」
大棒已經砸下去,台階也遞到腳邊。
王總狠狠咽了口唾沫,只能借坡下驢。
「行。」
他不甘心地瞪了陸離一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既然導演堅持,那就按原流程走。」
「但下午要是出了亂子,你們自己負責!」
周姐長長鬆了一口氣,感激地看向陸離。
舞台上,顧傾城握著麥克風,眼神亮得驚人。
她看著陸離。
清冷的眉眼像冰雪化開,那股病態的蒼白里,多了一點鮮活的生機。
陸離被她看得心裡發毛,趕緊移開視線,轉身回到側台。
【算你運氣好。】
【C位保住了,下午只要不出放送事故,事業線就算穩住一半。】
【趕緊把這爛攤子收拾完,我還能趕在蘇緋煙發飆前回江海。】
他重新坐回主控台前。
可剛放鬆半秒,腦海里的紅色警告框又跳了出來。
【警告:未知危機逼近。】
【干擾源持續存在。】
陸離眉頭一緊。
【不是星曜黑稿。】
【也不是品牌方發難。】
【那東西還在場內?】
他抬眼掃過四周。
燈架,音響,幕布,緊急出口。
調音師低頭調設備,場務推著器材車經過,保安站在門口,王總還在低聲打電話。
每個人都正常。
可越正常,越不對勁。
就在這時。
「咔嚓。」
聲音很輕。
卻比剛才更近。
這一次,還伴著一聲極細的「嗡」。
陸離瞳孔驟縮。
這一次,他沒有貿然砸肘。
他猛地站起身,直接轉頭,目光如刀般掃向聲音來源。
沒有刺客。
沒有鬼鬼祟祟的場務。
側檯燈光陰影里,只有顧傾城。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台上下來,站在距離陸離不到一米的位置。
身上披著一件寬鬆的黑色外套。
雙手背在身後。
她臉上仍是那副清冷從容的模樣,可唇角卻壓得很低,像是藏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那不是營業笑。
也不是女神式的疏離。
更像一個剛把秘密藏進口袋、卻被人當場抓住的人。
陸離眼皮一跳。
「你站在這幹什麼?」
他眯起眼,視線落到她背後的雙手。
「手裡藏了什麼?」
顧傾城的笑意僵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恢復成那副清清冷冷、無辜至極的模樣。
她微微揚起下巴,鎮定地回答:
「歌詞本。」
「下午有幾句和聲要改,我在記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