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凝冰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點變化很淡,快得像是從未出現過。
她站起身,將西裝下擺和袖口一一理平。
等她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協查期結束。」
「陸顧問,辛苦了。」
稱呼重新變回公事公辦。
陸離卻莫名覺得,有些東西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
楊凝冰轉身走向門口。
兩名法務同時讓開通道,劉清語也抱著紀要站了起來。
走到門邊時,楊凝冰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
「謝謝你的回答。」
說完,她徑直走向電梯。
高跟鞋落在走廊地磚上,聲音一如往常,穩定而克制。
劉清語跟在她身後。
只是臨走前,她越過門框看了陸離一眼。
電梯門合上。
白小鹿卻沒有跟過去。
她依然守在會議室外,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又探頭看向陸離。
「飯票。」
「你們說完了嗎?」
「食堂還有十一分鐘開飯。」
陸離沒有回答。
他獨自坐在會議桌前,看著那份簽好名字的結項報告。
報告簽了。
臨時顧問身份也正式結束了。
可楊凝冰剛才問的那句話,卻怎麼都不像結束。
足足過了十幾秒,陸離停轉的大腦才重新運作。
【完了。】
【楊凝冰這個人,好像比緋煙的壁咚、微瀾的偷家、顧傾城的直球還難應付。】
【緋煙不高興會直接收拾我,微瀾想要什麼會自己上手,顧傾城至少會把心思明明白白說出來。】
【可楊凝冰什麼都沒做。】
【她沒有越界,沒有關門,甚至連攝像機都沒停。】
陸離抬起左手,慢慢按住額頭。
【最要命的是……】
【我居然認認真真地回答了。】
……
「飯票。」
白小鹿抱著黑色巨錘站在門口,嘴裡還叼著半塊雞腿。
「王伯說晚飯已經送到總裁辦了。再不走,雞腿要涼了。」
陸離這才從結項報告上收回視線。
「走。」
他暫時不想再琢磨楊凝冰最後那個問題。
再琢磨下去,晚飯能不能吃上不重要,今晚的風險復盤肯定得先加一萬字。
兩人離開市府第三聯合辦公樓時,已經接近傍晚。
老周和蘇氏法務正在樓下等候。
雙方簽字的會議紀要已經分別封存,前後兩個機位的原始錄像也完成了哈希校驗。
蘇氏法務確認交接單無誤,這才護著陸離上車。
車剛駛出市府大門,陸離的手機便震了一下。
蘇緋煙發來一條消息。
「會議錄像我看完了。」
只有七個字。
陸離盯著屏幕,纏著紗布的右手莫名開始發疼。
傷口沒事。
有事的是他。
【這麼快?】
【前後兩個機位,兩份會議紀要,她到底開了幾倍速?】
【重點是楊凝冰那句「沒有身份,你會怎麼看我」。】
【這玩意兒到底要怎麼寫進風險復盤?】
陸離用左手打開備忘錄,試著敲下一行標題。
《非公務情境下,對已結束協查關係人員進行客觀評價的必要性說明》。
打完以後,他自己先沉默了。
老周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陸特助,蘇總已經回總部了。」
「我知道。」
「她讓法務列印了一份新表,請您到總裁辦後當面填寫。」
陸離緩緩抬起頭。
「什麼表?」
老周目視前方,停頓了半秒。
「我沒看內容。」
回答得很專業。
也很無情。
陸離靠回椅背,感覺右手更疼了。
四十分鐘後,蘇氏集團總部頂層。
總裁辦的門敞開著。
陸離剛邁進去,就看見蘇緋煙坐在辦公桌後。
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楊凝冰剛簽署的結項報告。
中間是雙機位錄像的時間軸,其中一段被紅筆圈了出來。
右邊則是一份剛列印好的空白文件。
《非公務問題回答說明》。
陸離的腳步停了半秒。
【好消息,桌上沒有高爾夫球桿。】
【壞消息,有時候紙比球桿更疼。】
蘇緋煙抬眸看了他一眼。
「坐。」
陸離立刻坐到她對面,受傷的右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白小鹿沒有跟進來。
她已經熟門熟路地鑽進總裁辦外側休息區,拆開一袋黃瓜味薯片,又把王伯準備的五層食盒擺在旁邊。
蘇緋煙按下遙控器。
牆上的屏幕亮起。
畫面正好停在楊凝冰抬頭看向陸離的那一刻。
「沒有協查,沒有紅頭文件,也沒有這些程序和記錄。」
「到那個時候,你會怎麼看我?」
聽到這句話,陸離頭皮又麻了一遍。
「緋煙,我可以解釋。」
「我沒說你的回答有問題。」
蘇緋煙將結項報告推到一邊。
陸離愣了愣。
蘇緋煙看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她問你,如果沒有那些身份,你會怎麼看她。」
「你回答,先把她當成楊凝冰,不是楊市長,也不是專項組負責人。」
「這句話沒有問題。」
她用指尖點了點被紅筆圈出的時間軸。
「我只想知道,為什麼回答得那麼認真?」
陸離迅速組織語言。
「緋煙,我真沒別的意思。」
「門沒關,攝像沒停,兩邊法務都在。我總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裝沒聽見吧?」
蘇緋煙沒有說話。
陸離繼續自救。
「而且協查剛結束,她好歹也是前專項組負責人。我禮貌、客觀地回答一下,屬於正常的人際交流。」
「沒有私聊,沒有關設備,也沒有故意迴避紀要。」
「整個過程絕對合規。」
蘇緋煙看了他幾秒。
「我問的是態度,不是程序。」
陸離果斷閉嘴。
【她都先說了不談身份,我總不能還拿「服從組織安排」糊弄她吧?】
【那也太不是人了。】
蘇緋煙的眼神冷了一點。
陸離後背一緊,求生欲瞬間上線。
「當然,我的主要問題是回答過於完整。」
「下次遇到類似情況,我會先向你報備。」
休息區忽然傳來一陣薯片袋的響聲。
白小鹿探進半個腦袋。
「我聽懂了。」
陸離心裡一沉。
每次白小鹿說自己聽懂了,事情通常都會變得更麻煩。
蘇緋煙看向她。
「你聽懂什麼了?」
白小鹿咬著薯片,認真解釋。
「市長姐姐是在問飯票。」
「以後她不當那個很大的官了,飯票還認不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