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西溫泉度假中心到雲頂別墅,車程不到四十分鐘。
陸離坐在後排,身旁的蘇緋煙從上車起就沒說過一個字。
窗外的路燈以固定頻率掃過她的側臉,光影明滅之間,她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
老周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默默將車速降了五碼。
後排的空氣冷得像凝固了一樣。
陸離分明記得自己在晚宴上很克制。
他全程沒有多看任何人一眼,沒有說任何出格的話,甚至連敬酒都按照蘇緋煙事先定好的方案來。
但他也知道,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口。
一個眼神的停留,一次不經意的注視,在蘇緋煙那雙眼睛面前,比任何語言都藏不住。
黑色防彈SUV平穩駛入雲頂別墅的車庫。
車剛停穩,蘇緋煙便推門下車。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等陸離替她開門,徑直踩著高跟鞋走向別墅大門。
陸離快步跟上,順手從王伯手裡接過外套,沖他做了個「不用跟」的手勢。
指紋鎖響了一聲。
蘇緋煙推開門,沒換拖鞋,直接把腳上的黑色細高跟踢到了玄關櫃旁。
赤著腳,她踩在柔軟的羊絨地毯上,一步步走向客廳。
酒紅色的高定裙擺在腳踝邊晃動,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陸離關好門,手習慣性地伸向燈控面板。
「別開。」
蘇緋煙的聲音從客廳深處傳過來。
沒有怒吼,沒有命令式的生硬。
只是冷。
陸離收回手。
客廳沒有燈,只有落地窗外江海的夜景霓虹透進來,在地面上拉出幾道斑駁的暗影。
蘇緋煙靠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雙腿交疊,大半個人融在黑暗裡。
陸離走過去,隔著半米坐下。
兩人都沒出聲。
牆上機械掛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大約過了十秒。
陸離太了解蘇緋煙了。
在他們兩個人的關係里,沉默永遠比發火可怕。
發火意味著她還有傾訴的欲望。
「你知道你今天晚上,最讓我不舒服的是什麼嗎?」
蘇緋煙的聲音意外地平靜。
陸離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晚宴上的所有畫面。
看顧傾城鎖骨的那一下?
不小心對上楊凝冰視線的那一瞬?
還是微瀾在桌底碰他鞋尖沒躲開那一次?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都挺過分的?」
「不是。」
蘇緋煙轉過頭看他。
窗外的霓虹光暈恰好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沒有往日的冰冷強勢,反而帶著一種極其銳利的穿透力。
「是你看姬寒月的眼神。」
陸離呼吸一滯。
蘇緋煙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你看顧傾城的時候,帶著心軟。因為你知道她病得重,活得苦,你總想替她多擋一點。」
「你看楊凝冰的時候,帶著敬重。她再強勢你也不怕她,但你打心眼裡覺得她不容易。」
「你看微瀾的時候,滿臉寫著『這丫頭又想幹嘛』。」
她的語速不快,像是在拆一件極其精密的東西。
「可你今晚看姬寒月——」
蘇緋煙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你的眼睛裡,沒有距離了。」
陸離的心跳漏了一拍。
蘇緋煙說得沒有錯。
他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出來的——蘇緋煙的觀察力一直遠超常人——但他確實在今晚看姬寒月的時候,心裡想過一個念頭。
一個不該有的念頭。
他想的是,原來姬寒月也可以是「人間」的那種好看。
不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不是需要按時餵藥的高危目標。
不是太上忘情宮不可觸碰的冰雪宗主。
就是一個坐在席間,能夠點一杯桂花茶,對服務生說一句「有勞」的——女人。
蘇緋煙介意的,根本不是他覺得誰好看。
以她的驕傲,陸離當面夸顧傾城身材好,她也頂多讓他寫份檢討,再在別的地方找回場子。
她真正介意的,是他看姬寒月時那層距離感消失了。
「仙女」是安全的。
高高在上的、供在神壇的、用來遠觀的——那種好看不構成威脅。
因為「仙女」意味著他知道那是碰不到的東西。
但「人間」不一樣。
沾了煙火氣,有了溫度,就意味著想靠近,意味著可以被觸碰。
「你以前看她,像在看一個需要管的病人。」
蘇緋煙的聲音壓得很低。
「今晚不是了。」
她盯著他的眼睛。
「你把她當成了一個女人。你以為你藏得住,坐在我旁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一個都沒落下。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她的情緒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
「你知道我就在你身邊,看著你的眼睛停在每一個人身上的感覺嗎?」
陸離沒有辯解。
這種時候說任何一句「我就是隨便看看」,都是對蘇緋煙這份在意的輕視。
他抬起雙手,環住蘇緋煙的腰,用力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蘇緋煙沒有掙扎,順勢卸了力氣,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對不起。」
陸離輕聲說。
蘇緋煙沒有抬頭,聲音悶在布料里。
「再說一次。」
陸離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的髮絲上。
「我沒有比你更在意任何人。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蘇緋煙從他的肩頭抬起臉。
借著窗外的微光,陸離看到她的睫毛濕了一點。
不是哭。
以蘇緋煙的性格,不可能輕易掉眼淚。
那是情緒擠壓到了極限之後,忍不住泛上來的酸澀。
她盯著陸離的眼睛,足足看了三秒。
然後猛地低下頭,在他額角重重咬了一口。
牙齒磕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紅印。
不輕,帶著明確的懲罰意味。
「那你今晚,哪也不許去。」
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往日的霸道。
陸離不需要再說什麼。
蘇緋煙要的從來不是口頭承諾,她要的是他實實在在地留在她身邊。
陸離攬著她的腰,仰起頭,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唇。
酒紅色的裙擺在真皮沙發上揉出凌亂的褶皺。
客廳里沒有燈。
……
兩個小時後。
客廳里依舊沒有開燈。
兩人靠在寬大的沙發上。
蘇緋煙的頭枕在陸離的大腿上,身上蓋著他的外套。
陸離單手握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揉捏著她的小腿肚。
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站著應酬,核對驗收流程,她的足弓和小腿肌肉早就僵硬發酸。
宗師級按摩術的力道恰到好處。
陸離的指尖精準找到穴位,掌心的溫度順著極光黑絲的紋理滲透進去,一點點化解肌肉里的酸痛。
蘇緋煙閉著眼,呼吸平穩而綿長,顯然已經徹底放鬆下來。
陸離以為她快睡著了,手上的動作不由得又輕了幾分。
就在這時,蘇緋煙忽然開了口。
聲音帶著事後的倦意,但字字清晰。
「陸離。」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她們都站在你面前,要你選。」
陸離的手指猛地一頓,停在了她的腳踝上。
蘇緋煙睜開眼,視線向上,安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吃醋,也沒有逼問。
只有一種看透了未來必然走向的清醒。
「到那時候,你今晚腦子裡想過的那些東西,就不能只是你自己的念頭了。」
她抬起手,指腹輕輕擦過那個被她咬出來的牙印。
「你總有一天,要親口告訴她們,你選的是誰。」
「不是想一想就算了。是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