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瀾眨眨眼。
陸離笑得溫和，聲音卻壓得很低。
「你今天忙前忙後，先吃點甜的。多吃東西，少拱火。」
【小姑奶奶，求你閉嘴。】
【你在家族群里發瘋我還能裝死，你在這張桌上點火，我今晚連檢討標題都活不到。】
沈微瀾聽得眼睛一彎。
「姐夫這是求我呀？」
陸離很乾脆。
「是，求你。」
蘇緋煙的視線掃了過來。
沈微瀾立刻改口，笑得乖巧無辜。
「那我給表姐一個面子。」
她夾起糖藕咬了一口，聲音甜軟。
「謝謝姐夫。真好吃。」
一塊糖藕，堵住了最後一個變數。
陸離這才敢重新拿起公筷。
太上鴛鴦鍋的九涮成禮繼續往下走。
第三輪菌菇，第四輪白蘿蔔，第五輪和牛，第六輪山藥片。
每一輪都用公筷分食。
每個人碗裡的分量，陸離都控制得幾乎一樣。
白小鹿幾次想舉碗插隊，都被姬寒月一句「坐下」按了回去。
到第八輪時，桌上食材已經消下去大半。
拆開的那一盒M9和牛，至少一半進了白小鹿的肚子。
她抱著圓滾滾的小肚子，靠在小桌旁打了個嗝。
「飯票，第九輪可以全給我嗎？」
「不可以。」
「那半鍋呢？」
「也不可以。」
白小鹿很失望。
「人間規矩真小氣。」
陸離沒理她。
他盯著鍋里的火候，直到最後一輪食材分完，才終於靠回椅背。
誰也沒掀桌。
誰也沒動手。
沒人提前離席。
這頓飯，居然真的被他撐到了尾聲。
陸離悄悄抽了張紙巾，擦掉額頭上的汗。
【活下來了。】
【不愧是我。】
【端平一碗湯，穩住一鍋局。江海市第一求生型端水大師，含金量還在上升。】
【只要我沒有非分之想，只要我一心苟命，這種史詩級修羅場也不過如此。】
這句心聲一落。
桌邊五個人的動作，幾乎同時停了一下。
蘇緋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微瀾翻了個白眼。
楊凝冰低頭看手機，像是在掩飾什麼。
姬寒月默默放下公筷。
顧傾城則慢慢抬起眼。
陸離剛放鬆下來的肩背，又繃住了。
不對。
這氣氛不對。
他剛想開口宣布今天試鍋到此結束，顧傾城已經放下筷子。
她拿起旁邊的濕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因為剛才喝了半杯果酒，她絕美的面龐上帶著一絲微醺的紅暈，清冷的眼眸中流轉著幾分嫵媚的光芒。
她沒有看別人，而是直直地盯著陸離。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張餐桌。
「陸特助剛才這套行雲流水的照顧，確實讓人挑不出毛病，連我都有些受寵若驚了。」
顧傾城微微傾身，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試探與邀請：「不知道下周我的臨市巡演，能不能也享受到同樣的待遇？」
話音剛落，院子裡的空氣再次凝固。
「啪。」
蘇緋煙手裡的筷子，不輕不重地按在了桌面上。
五道目光同時收回。
陸離感覺自己像一塊被五台顯微鏡同時觀察完畢的載玻片，終於從那種窒息的凝視中被釋放出來。
但釋放不等於安全。
桌上的氣氛依舊緊繃，像一根被擰到極限的琴弦，誰先動誰先斷。
陸離做出了一個他認為最安全的選擇——他拿起茶壺，開始給所有人添水。
蘇緋煙的杯子，姬寒月的杯子，顧傾城的杯子，楊凝冰的杯子，沈微瀾的杯子。
動作平穩，水位相同，誤差不超過一毫米。
「大家先喝口茶，解解辣。」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手腕卻在微微發抖。
白小鹿在角落裡看到了。
「飯票，你手怎麼在抖？」
陸離的笑容僵在臉上。
【謝謝你，白小鹿。全場最佳助攻，反向的。】
好在這句話打破了桌面上最危險的沉默。
蘇緋煙低頭抿了口茶，眼底的殺意暫時按下去三分。
姬寒月收回視線看向鍋中殘湯。
楊凝冰放下水杯，臉上的潮紅慢慢退去。
沈微瀾安分地坐好了，不再往陸離那邊湊。
只有顧傾城，不肯放過這個間隙。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對了，臨市那邊的場地圖紙昨天發過來了。」
顧傾城放下杯子，看向陸離。
「陸特助，下周三方便過去實地走一趟嗎？舞台機械那幾個參數點，我那邊的團隊吃不准。」
她沒挑眉，沒拋媚眼，甚至連笑都沒多給一個。
就是這種雲淡風輕的語氣，才最要命。
因為她說的每個字都有據可查——這件事蘇緋煙之前確實點過頭，陸離的行程方案也交過總裁辦備案。
她不是在邀請，她是在催執行。
蘇緋煙敲擊桌面的指尖停住了。
陸離眼皮一跳。
【傾城，你是真嫌命長。】
【這一桌子都坐著什麼人，你還敢當著我老婆的面催我去臨市伺候你？】
【這哪是吃火鍋，這是要拿我祭天。】
蘇緋煙沒接話。
她鳳眸微眯，指尖重新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完了，這個敲法。上次她用這個頻率敲桌子，顧辭遠第二天就進了局子。】
陸離咽了口唾沫，剛想開口把「技術支持不包含本人出差」這話圓過去。
旁邊傳來椅腳擦過石板地面的聲音。
姬寒月站了起來。
月白長袍在夜風中微拂，那雙淡紫色的眸子清冷沉靜，直直落在對面的顧傾城身上。
「他不能去。」
姬寒月的聲音不大，卻硬得沒有縫隙。
她沒用「本座認為」或「不合禮數」那套古風措辭。
這幾天在蘇氏健康管理中心反覆打交道的經歷，讓她學會了一套新的語言系統——現代醫學邏輯。
「陸離的右手尚未完全恢復，上周治療本座經脈時體能數據已觸及警戒線。」
姬寒月語氣平淡，仿佛在複述一份康復報告。
「若他此時離開江海，本座的階段康複方案便斷了。蘇氏健康管理中心的醫生、法務和第三方監測均已列入流程。」
她頓了一下，眉頭微蹙。
「這不合規矩。」
陸離瞪大了眼。
【宗主大人，你什麼時候學會拿康複方案壓人了？！】
【不對……你這算護食？你這絕對算護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