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願以餘生,向君請教。」
陸離念完最後一個字,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山腳寂靜,只剩夜風吹卷落葉的沙沙聲。
蘇緋煙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拿過手機,目光在那張灑金宣紙的照片上掃過。
隨後,她將手機塞回陸離手裡。
「上山。」
兩個字,聽不出任何喜怒。
陸離跟在她身後,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襯衫洇濕了一片。
【這哪裡是賞月論道。】
【分明是正宮親臨答辯現場,還自帶一票否決權!】
蘇緋煙腳步沒停,踩上了第一層石階。
半小時後,兩人來到半山腰。
望月亭中掛著四盞昏黃的燈籠。
石桌擦得一塵不染,桌上擺著茶爐、建盞、茶筅,連香爐都分毫不差地放在正東。
每一樣東西都嚴格遵循古禮。
姬寒月端坐在石桌另一側。
她特意換回了月白色廣袖長裙,銀絲如瀑垂落腰間,眉心的硃砂在燈影下透著絕俗的冷意。
唯一與這身謫仙打扮不符的,是她鬢角別著的那枚珍珠髮夾。
那是陸離在商業街,親手替她戴上的。
看見蘇緋煙的身影,姬寒月眉心微不可察地壓低。
「本座只邀了陸離。」
蘇緋煙從容褪下黑色皮手套,拉開石凳,直接在陸離左側落座。
「姬宗主論道,我來旁聽。」
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順便學習學習。」
姬寒月定定看了她兩秒,最終將目光轉向陸離。
陸離夾在兩位氣場全開的女人中間,僵硬地坐下。
右邊,冷得茶水隨時可能結冰。
左邊,安靜得隨時可能殺人。
【老周為什麼不跟上來?!】
【把我送到山腳就跑,他這種行為算不算職場謀殺?】
山腳停車場內。
老周坐在駕駛位上,默默把防彈車的車窗升到了最頂,甚至還檢查了一下車門鎖。
望月亭中。
姬寒月抬手斟茶。
第一杯,穩穩推到陸離面前。
斟第二杯時,她的動作停頓了半秒,但最終還是推到了蘇緋煙面前。
蘇緋煙端起建盞。
「多謝。」
古禮一絲未破。
但空氣中的壓抑感,比破了禮還要恐怖百倍。
姬寒月從袖中取出一本手抄筆記,鄭重地放在石桌上。
陸離看清封面的瞬間,眼皮狂跳。
《情之一字,凡間問錄》。
翻開第一頁,裡面密密麻麻列著三十七個問題,每個問題下方都留了大段空白。
姬寒月執筆,神情極其認真。
「第一問。」
「凡間所謂『喜歡』,與『道心所向』,是否為同一物?」
陸離端著茶杯,沉默了足足五秒。
【這哪是約會?】
【這特麼是考研複試現場吧!】
蘇緋煙輕輕吹了吹茶麵的浮沫。
「答。」
陸離深吸一口氣,【宗師級茶藝】瞬間運轉到極致,在兩道銳利的視線中瘋狂尋找活路。
「不是同一物,但有關聯。」
姬寒月落筆。
「細說。」
「道心所向,是一個人理智認定的方向。但喜歡,是這個方向在人間的本能投影。」
陸離飛速組織措辭。
「比如,一個人嘴上說只在意生死和前程,可遇到危險時,身體卻下意識擋在另一個人前面。」
「那不是權衡,是喜歡。」
姬寒月筆尖一頓。
臨市酒店裡,她冒著反噬凍結死士槍械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陸離立刻補充:「當然,緋煙就經常這麼做。」
「葉凡第一次來蘇家,她當眾擋在我前面。後來濱海大道遇襲,她第一時間調來特警直升機。」
陸離求生欲拉滿。
「所以我剛才說的正面案例,主要是緋煙。」
姬寒月重新落筆。
只是划過宣紙的力道,明顯重了幾分。
蘇緋煙端茶的動作則慢了下來,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
「第二問。」
姬寒月沒有抬頭:「若見一人受傷會痛,見一人與旁人親近會亂,可算喜歡?」
陸離喉結滾了滾。
「會痛是關心,會亂是占有欲。兩者都有,基本就跑不掉了。」
「比如緋煙。」
陸離馬上接軌。
「我去臨市拆炸彈,她三天沒給我好臉色。不是因為蘇氏的贊助受損,是怕我出事,她心疼。」
蘇緋煙微微側過臉,斜了他一眼。
陸離立刻坐得筆直。
「絕對的正面典型!」
姬寒月抬起淡紫色的眼眸。
「世間除她之外,再無旁的例子?」
陸離額角沁出細汗。
「我跟緋煙最熟。」
「拿熟人舉例,樣本才嚴謹。」
姬寒月沒有評價,低頭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蘇緋煙卻在這時開了口。
「繼續。」
她語氣慵懶,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別因為我坐在這裡,就修改你的標準答案。」
第三問。
第四問。
一直到第十七問。
陸離每次開口,最後總能用極其刁鑽的角度,把話題繞回蘇緋煙身上。
記住一個人的飲食偏好,是喜歡。
比如蘇緋煙絕對不吃蔥。
下意識將某個人放在決定的第一順位,是喜歡。
比如陸離遇到任何事,第一反應都是向總裁辦報備。
願意忍受一個人的高壓控制、甚至三萬字檢討還不捨得離開,這也是喜歡。
「這一條可以不用記。」
陸離試圖補救。
姬寒月面無表情,一筆一划寫得極其認真。
蘇緋煙看著身邊的男人,眼底的冷意逐漸褪去,神色卻變得有些微妙。
陸離每一句都在表忠心。
可他也是在用他們兩人之間的點點滴滴,親手教一個修了三十年無情道的宗主,什麼叫喜歡。
半個小時後。
姬寒月忽然停了筆。
她沒有再問清單上的問題,而是輕輕合上了筆記。
「啪。」
陸離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姬寒月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直直撞進陸離眼裡。
「第三十八問。」
陸離掃了一眼封面。
「不是只有三十七個問題嗎?」
「此問,不在清單之上。」
姬寒月放下毛筆。
「若本座道心因你而裂,按凡間的規矩,你該當如何?」
山風穿過亭子。
燈籠劇烈搖晃,石桌上的小火爐猛地竄起一陣火苗。
陸離張了張嘴,徹底失聲。
宗師級茶藝能拆解話術,能引導情緒,甚至能把死局說成雙贏。
但他媽的沒教過怎麼接女宗主的直球逼婚啊!
「我……」
姬寒月沒有催促。
她只是攥住了一角廣袖。
片刻後,她自己接了下去。
「本座修了三十年太上忘情,本以為大道坦途。」
「你僅用一個月,便破了本座的功。」
她一字一句,清冷的聲音里沒有半點退縮。
「所以,你要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