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鹿把僅剩的半塊饅頭掰碎,一點點餵到貓嘴邊,自己卻什麼都沒吃。
她凍得不斷發抖,長滿凍瘡的手仍在給貓順毛。
乾裂的嘴唇反覆念著同一句話。
「等我找到飯票,就有飯吃了。」
「飯票做的紅燒肉,可好吃了……」
風雪卷進橋洞,淹沒了她越來越輕的聲音。
畫面到此中斷。
陸離猛地睜開眼。
灶上的油鍋已經開始冒煙,一股焦糊味迅速擴散。
懷裡的雪團不安地掙動起來。
白小鹿湊到鍋邊吸了吸鼻子,小臉頓時皺起。
「飯票。」
「雞腿糊了。」
陸離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雪團放回地面,關掉燃氣,將油鍋移到一旁。
鍋里的雞腿已經焦黑,完全不能再吃。
他看向站在身旁的白小鹿。
她穿著乾淨的背帶褲,臉頰紅潤,雙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眼睛裡沒有風雪,也沒有絕望。
只有對那鍋雞腿的心疼。
陸離沉默幾秒,把焦黑的雞腿夾進廚餘桶。
等油溫降下來,他又將廢油倒進密封回收桶,重新拿出一口乾淨的鍋。
「重做。」
他的嗓音有些發啞。
白小鹿眨了眨眼。
「還有嗎?」
陸離倒入新油,把剩餘雞腿全部放到案板上。
「有。」
「今天管夠。」
上午十一點五十分,最後一鍋紅燒肉收汁完成。
院門恰好在這時被推開。
姬寒月穿著簡單的月白色居家服,手裡拿著蘇氏健康管理中心的複查報告,面無表情地走進院子。
陸離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又看了看她。
「姬宗主不是下午才結束?」
「複查順利,提前離開。」
姬寒月回答得沒有半點停頓。
白小鹿從她身後探出腦袋,主動解釋。
「我十點半就給師尊發了消息,說紅燒肉十一點五十齣鍋。」
姬寒月腳步一頓。
她淡紫色的眼眸冷冷掃向白小鹿。
白小鹿立刻抱緊海碗,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說。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
陸離看破不說破,只給姬寒月多盛了一碗米飯。
三個人坐在老桂花樹下吃午飯,雪團則趴在旁邊吃陸離單獨挑過刺的魚肉。
白小鹿左手抓著紅燒肉,右手拿著炸雞腿,吃得滿嘴流油。
「好吃!」
她含混不清地宣布:「今天是我下山以後,最開心的一天!」
姬寒月端起建盞,慢慢喝了一口茶。
她的目光數次落在陸離身上,又在陸離抬頭前移開。
陸離眼觀鼻,鼻觀心,專心替雪團挑魚刺。
【不看,不問,不分析。】
【離周日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我得給自己留條活路。】
姬寒月握住建盞的手指輕輕一緊。
杯中熱茶泛開一圈細小波紋。
下午一點,白小鹿吃飽後抱著雪團窩進搖椅。
沒過多久,她便睡得人事不省。
夢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念叨。
「飯票……雞腿……」
下午三點,桂花蒸糕出籠。
白小鹿聞著香味醒來,坐在小馬紮上連吃四塊,終於肯在清單的下午茶後面畫勾。
五點二十分,太上鴛鴦鍋提前開席。
陸離按照銅爐銘文復原了清湯與辛香湯底。
白小鹿抱著海碗,一直吃到太陽開始西斜,才心滿意足地在晚餐後面畫下最後一個圓圈。
一整張清單,全部完成。
陸離收拾完碗筷,經過正屋時,姬寒月的房門沒有完全關嚴。
門外的實木衣籃里,放著一條洗得乾乾淨淨的黃色圍裙。
正是他上周在A棟「丟失」的那條海綿寶寶圍裙。
圍裙被疊得整整齊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布料上還殘留著很淡的冷香。
像是有人洗淨以後,又用極寒真氣一點點壓平了邊角。
陸離端著水盆,腳步僵在原地。
【仙子收我的圍裙幹什麼?】
【準備拿去封印宗門污點嗎?】
【這東西以前全是油煙味,她居然親手洗了?】
【要是讓緋煙知道,今晚的機械鍵盤恐怕得換成榴槤。】
房間裡傳來「咔」的一聲輕響。
姬寒月手裡的茶杯重重落在桌面上,杯底迅速凝出一層薄霜。
陸離立即收回目光。
「我什麼都沒看見。」
房門從裡面打開。
姬寒月耳根泛著極不自然的紅,臉上卻依舊沒有表情。
她一言不發地拿起衣籃里的圍裙,轉身回房。
「砰。」
房門關得嚴嚴實實。
陸離端著水盆站了兩秒,果斷加快腳步。
【完了。】
【明天的一日之約還沒開始,我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傍晚六點二十分,陸離洗淨雙手,準備告辭。
再不走,他就趕不上蘇緋煙規定的七點門禁。
白小鹿剛睡醒不久,揉著眼睛一路跟到院門口。
陸離跨過門檻時,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飯票。」
陸離回過頭。
白小鹿仰著臉看他,難得沒有問下一頓吃什麼。
「你明天還來嗎?」
夕陽落在她的雙馬尾上,映出一層柔和的金色。
陸離腦中再次閃過那個冰冷的橋洞。
白小鹿縮在破舊紙箱旁,把最後半塊饅頭餵給流浪貓,卻還在等他回去做飯。
陸離抬手揉亂了她的頭髮。
「來。」
「明早我就過來。」
白小鹿追問:「以後呢?」
陸離看著她,語氣認真下來。
「只要我還在江海,就不會讓你餓肚子。」
「想吃什麼,提前給我發消息。能做的,我都給你做。」
白小鹿盯著他看了兩秒,眼睛慢慢彎成月牙。
她忽然左右看了看,踮起腳尖湊到陸離身邊。
陸離以為她要點明天的菜單,配合地彎下腰。
白小鹿壓低聲音。
「那你明天小心點。」
陸離一怔。
「小心什麼?」
白小鹿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師尊昨晚偷吃了你留下的桂花糕。」
「剛才你看見圍裙以後,她又把圍裙藏進衣櫃最裡面了。」
陸離的表情徹底凝固。
白小鹿拍了拍手,心滿意足地跑回院子。
「我什麼都沒看見哦!」
木門在陸離面前緩緩合上。
陸離站在文瀾路的夕陽里,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偷吃桂花糕?
藏舊圍裙?
這哪裡還是那個高高在上、修了三十年太上忘情道的清冷宗主?
明天那個所謂的「一日之約」,到底是要做一天凡人,還是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