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緋煙那句「收起你那該死的告別眼神」,陸離一夜都沒忘。
周一上午十點,他剛在蘇氏大廈五十一層坐下,電梯門便開了。
一縷極淡的冷香飄進秘書區。
前台姑娘看見來人,下意識坐直了腰。
姬寒月穿著一身月白常服,銀髮垂在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壓了硃砂宗主印的厚宣紙。
她走到接待台前,將文件平平整整放下。
老周拿起平板,核對了一遍上周五通過的公開約見申請,又看向宣紙中間的科目欄。
「陸特助,姬宗主預約的是十點到十一點。」
他將宣紙遞給陸離,表情有些古怪。
「科目寫的是『影像留存』。備註里還有一句,要求教授正面取景、表情調整和單人留影。」
老周停頓兩秒。
「通俗一點說,她想學自拍。」
陸離剛喝進嘴裡的溫水,差點嗆進氣管。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姬寒月那雙淡紫色的眼睛。
姬寒月站得筆直,下頜微抬,眉心硃砂冷艷。
可她手裡拿著的,卻是一台粉色手機。
「本座已經提前四十八小時遞交申請,也得了蘇緋煙批覆。」
她將手機遞過來,語氣嚴肅得像是在交付宗門信物。
「開始吧。」
蘇緋煙正在裡面參加跨國併購視頻會。
老周將兩人帶進總裁辦外側的小休息室,關上門,又把隱私玻璃調成了霧面模式。
五分鐘後,陸離開始懷疑自己接了個根本不該接的活。
姬寒月雙手托著手機,手臂繃得筆直。
第一張,鏡頭從下往上,殺氣逼人。
第七張,手機舉得太高,只拍到半張臉和眉心那一點硃砂。
第十七張,鏡頭距離她不到十厘米,清冷的五官被拍出了審訊照的效果。
【救命。】
【這張臉放在娛樂圈能讓顧傾城的粉絲連夜開會,怎麼到她自己手裡,拍得跟古武通緝令似的?】
姬寒月指尖一頓。
她耳尖浮出一點很淡的紅色,臉上卻依舊沒有表情。
「方才呼吸未調勻。」
她刪掉照片,冷聲道:「再來。」
陸離認命地站到她身側。
「手機別放那麼低,稍微高於視線。」
「手肘放鬆,肩膀別繃著。你不是準備跟鏡頭動手。」
「還有嘴角,稍微抬一點就行。別用內力,笑不需要運功。」
姬寒月沉默了幾秒。
第二十張照片裡,她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嘴角生硬地抬起一點。
笑容依舊算不上自然,卻終於不再像要把看照片的人押回紫霄峰受審。
「這張可以。」
陸離鬆了口氣,伸手準備接手機。
「姬宗主悟性過人,今天就先到這裡?」
姬寒月沒有把手機交給他。
她將屏幕熄滅,又從袖袋裡拿出一本邊角已經捲起的小冊子。
陸離一眼看見封面上的手抄大字。
《約會的一百個注意事項》。
姬寒月翻到第四十一條。
上面用紅筆畫了一道橫線。
【當對方情緒低落或疲憊時,可給予適度的肢體安慰,以穩固雙方關係。】
陸離眼皮一跳。
「等等,這一條不用實——」
姬寒月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她張開雙臂,動作生硬地抱住了陸離。
月白色衣料貼上來,銀髮擦過他的下巴,帶著一點雪後松木般的冷香。
她抱得很僵。
收攏手臂時卻極其克制,連護體真氣都收得乾乾淨淨,生怕傷到陸離。
陸離整個人定在原地。
姬寒月將下巴輕輕抵在他肩側,以匯報正事般的語氣開口。
「依《論道之約》第四條,蘇緋煙將你的安全狀態告知了本座。」
「她說,你在江邊哭了。」
陸離張了張嘴。
「那只是風大,迷眼睛了。」
「荒謬。」
姬寒月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動作生澀,力道卻很輕。
「你有心魔,也有不能說的難處。」
「你若不願開口,本座不逼你。」
她停了一下。
「文瀾路十七號A棟一直在那裡。你何時願意說,本座何時聽。」
說完,姬寒月乾脆地鬆開手。
她收起冊子,轉身離開,沒有再多停留一秒。
軟底鞋踩過走廊,聲音很輕。
直到電梯門合攏,那截銀髮才從陸離眼前消失。
陸離抬手碰了碰剛才被銀髮擦過的下巴,半晌沒說出話。
【這尊冰山學現代人的東西,順序全是亂的。】
【自拍沒學明白,安慰人倒是敢直接上手。】
【不過……】
他看著已經關閉的電梯門,沒有再往下想。
中午十二點。
蘇緋煙去了四十九層簽約室,老周準時走到陸離工位旁,敲了敲錶盤。
「陸特助,下一個批准時段到了。」
電梯門打開。
沈微瀾穿著江大的白色棒球外套,手裡拎著一個粉藍色雙層保溫盒,安安靜靜走進總裁辦。
平時她只要找到機會,不是貼上來叫姐夫,就是笑眯眯試探蘇緋煙的底線。
今天卻像變了個人。
沒有抱手臂,沒有故意彎腰,也沒有拿出那台存了不少偷拍照的手機。
她將保溫盒放到陸離桌上,逐層打開。
一股很難形容的味道飄了出來。
煎蛋邊緣焦黑,西蘭花被焯得發黃,米飯中間還用番茄醬擠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沈微瀾看著那個愛心,自己先沉默了兩秒。
「我媽遠程教的。」
她拉開椅子,將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陸離。
「鍋不太聽話,火也不太聽話。」
「不過我嘗過了,吃不死人。」
陸離看了一眼她右手食指上的創可貼。
【沈家大小姐親自下廚。】
【這頓要是放在以前,我得先讓老周做個成分檢測。】
【不過比她天天想著怎麼偷家省心多了。】
沈微瀾聽見心聲,彎了彎嘴角,沒有反駁。
她單手托著臉,看陸離夾起那塊焦黑的煎蛋。
「難吃就別勉強。」
「還行。」
陸離把煎蛋咽下去,又扒了一口米飯。
「就是番茄醬擠多了。」
「那你把愛心周圍的飯也吃掉,別只吃中間。」
半個小時後,保溫盒裡一粒米都沒剩。
沈微瀾利落地收好餐具,重新將飯盒裝進袋子。
走到電梯前,她忽然停住腳步。
「姐夫。」
陸離抬頭。
「圖書館那天,我說願意替你扛事。」
「這句話一直算數。」
電梯門打開。
她走進去,轉身看向陸離。
金屬門即將合攏時,沈微瀾抬起右手,握緊拳頭,用拇指往上頂了一下。
那個「扛」的手勢很用力。
電梯門徹底閉合。
陸離坐在工位上,胸口像是堵了一小團東西。
不疼,卻怎麼也忽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