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蘇緋煙一句「他以為，他真的藏得很好」，把所有人叫到了雲頂。
次日晚七點五十八分。
陸離剛踏下最後一級樓梯，就看見自己替六個人準備的「後路」，一份不少地擺在客廳茶几上。
他腳步停住了。
客廳里的燈開得很亮，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蘇緋煙坐在正中的單人沙發上，黑色絲質襯衫搭著及膝包臀裙，長腿交疊，手邊放著一隻合上的公文包。
顧傾城坐在左側沙發的一端，素顏未施粉黛，手裡那半杯水早已涼透，她卻一口都沒喝。
楊凝冰坐在另一側。
她穿著深色便服，金絲眼鏡摘下來放在手邊，眉心帶著連續開會留下的倦意。
沈微瀾抱膝坐在腳凳旁，眼睛明顯紅過。
看見陸離下來，她下意識想站起來，最終又咬著下唇坐了回去。
姬寒月立在落地窗前，月白長袍垂地，赤足未著寸縷塵埃，淡紫色的眸子安靜地落在陸離身上。
白小鹿則坐在離茶几最近的地毯上。
她嘴裡嚼著肉脯，兩隻手護著身旁的黑色巨錘，像是隨時準備砸爛某個敢把她飯票帶走的東西。
人齊了。
茶几上，六疊文件並排放著。
《關於沈氏家族資產風險隔離與不可撤銷子女保障信託搭建的建議》。
《顧傾城巡迴演唱會後台安保與突發醫療響應硬性規則》。
《江海市應急聯動協同與特殊健康事件緊急聯繫人序列清單》。
《白小鹿終身餐飲及基礎生活保障專項信託確認書》。
《太上宗主經脈逆沖處置備忘與推拿替代規程》。
以及最厚的那一本——
《蘇緋煙未來三十六個月健康、飲食及突發狀況處置預案》。
簽名、印章、流程確認單，一樣不少。
陸離站在樓梯口，足足沉默了兩秒。
【好傢夥。】
【昨晚還是五人群聊，今天直接發展成聯合調查組了？】
【這陣仗別說三堂會審，閻王爺看見都得先取號排隊。】
【老周這濃眉大眼的，居然連個暗號都不給我打……】
客廳里幾個人的眼睫同時動了一下。
這些無關緊要的吐槽，她們聽得一清二楚。
可一旦陸離的思緒靠近那六份文件，心聲便像被什麼東西掐斷，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雜音。
陸離輕咳一聲，慢慢走下樓。
「今晚這麼熱鬧？」
他試著扯出平時那副鹹魚笑臉。
「王伯熬銀耳湯沒有？我先給你們一人盛一碗，咱們邊吃邊……」
「坐下。」
蘇緋煙抬起眼。
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陸離立刻收聲。
他拉開距離茶几兩米遠的實木餐椅，老老實實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比參加董事會匯報還標準。
「緋煙，這些文件是不是出了什麼合規問題？」
陸離指了指桌面，神級微表情控制瞬間拉滿。
「城西二期快結項了，星曜資本最近又不安分。我作為總裁特助，提前做點風險隔離和應急兜底，很合理吧？」
「合理？」
蘇緋煙身體微微前傾，手指按住最厚的那份預案。
「風險隔離，會把每個人的後路寫得清清楚楚，唯獨把你自己從所有安排里摘出去？」
她翻開最後一頁。
那裡沒有陸離的應急聯繫人，沒有陸離的收益份額，甚至沒有一條需要他本人長期履行的責任。
他只負責把一切交出去。
然後消失。
蘇緋煙抬眸，直直看著他。
「陸離，正常的風險預案，不會寫得像遺囑。」
陸離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沈微瀾抱著膝蓋的手驟然收緊。
顧傾城垂下眼眸，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已經涼透的杯壁。
楊凝冰重新戴上金絲眼鏡，拿起那份緊急聯繫人清單，翻到了最後一頁。
「你的專家庫確認書還在正常流程里，城西項目沒有離崗說明。」
她的語氣依舊克制，卻比平時慢了一些。
「蘇氏沒有收到你的辭職申請，老周也沒有替你安排長期出行。你沒有準備去另一個地方重新生活。」
楊凝冰停頓片刻。
「你是在安排一個沒有你的未來。」
「對嗎？」
陸離喉結動了動。
系統的猩紅倒計時瞬間在腦海中浮現。
二十三天。
六個沒有被錨定的死局。
還有系統那句冷冰冰的判定——選定一人，另外五人恢復原定終局；棄權，六人全部死亡。
陸離想解釋。
可涉及系統的念頭才剛涌到喉嚨，聲帶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鎖住，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我能防什麼？】
【我是在防你們一個個走回那些死局！】
【系統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六選一，我不先把你們的後路鋪好，難道真等倒計時歸零以後集體開席？】
核心心聲剛剛出現，便被系統徹底截斷。
落進幾人耳中的，只剩下幾句毫無營養的廢話。
【今晚的氣氛是不是有點太沉重了？】
【要不裝肚子疼？】
【不行，緋煙能讓私人醫院把急救車直接開進客廳。】
【裝失憶呢？】
【更不行，她有過去三年兩千七百多個小時的監控記錄，能按分鐘幫我恢復記憶。】
幾個女人沒有被他帶偏。
她們聽得出來，陸離正在拼命用廢話覆蓋某些不能說的東西。
姬寒月從窗邊走了過來。
月白色衣擺掠過地毯，她在陸離身側停下，兩指直接搭上他的右手腕。
陸離下意識想躲。
「莫動。」
微涼真氣順著經脈遊走一周。
數息後，姬寒月收回手。
「無毒，無傷，荒古氣血並無衰敗之象。」
她看向蘇緋煙。
「但他的脈一直提著，已有多日不曾真正鬆懈。氣血雖盛，心神卻處於臨戰之態。」
姬寒月重新看向陸離。
「爾無絕症，亦非將死。」
「可爾已將自己當成了一個將死之人。」
陸離把手迅速縮回袖口，乾笑兩聲。
「姬宗主，脈象又不是心理測謊儀。您這診斷多少摻了點主觀推理……」
「閉嘴。」
蘇緋煙冷冷掃了他一眼。
陸離立刻閉嘴。
蘇緋煙沒有撕掉那些文件。
她拿起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一本，放進公文包，拉上拉鏈。
「沈家的資產隔離方案，江淮舟已經簽了啟動確認書。三家律所和受託機構同步進場，微瀾被列入了不可撤銷保障名單。」
「顧傾城的巡演醫療方案，明天會作為強制附件加入蘇氏贊助合同。」
「楊凝冰的緊急處置清單，劉清語已經錄入內部健康支持檔案。」
「小鹿的專屬餐卡，蘇氏後勤系統已經全線識別，永久有效。」
「姬寒月的溫脈藥膳和應急處置方案，王伯會按日送去文瀾路。健康管理中心也會再配一名值班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