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萬壽山。
唐僧師徒正緩緩而行。
忽然,孫悟空腳步一頓,抬頭望天。
「師父,有情況。」
唐僧勒住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西方天際,金光漫天,梵音陣陣,那金光鋪天蓋地而來,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黑熊精張大嘴巴。
「這……這是什麼?」
小白龍臉色微變。
「是佛門的人,很多。」
黃風怪的臉上也冒出了些驚恐色。
「為首的那位,就是世尊如來。」
孫悟空從耳中掏出了金箍棒,並未言語,他只是站在唐僧身前,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金光。
徒弟們的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唐僧耳中,他騎在馬上,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驚懼之色。
金光落下。
蓮台顯現,如來端坐其上,身後是文殊、普賢諸大菩薩,以及十八羅漢、五百比丘。
整個天幕上都充斥著梵音,佛光普照,威壓如山。
唐僧翻身下馬,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弟子玄奘,見過世尊。」
若換做平常時候,見了如來這方大能,小白龍等人定是畢恭畢敬,不敢有稍許放肆。
可現今那位西方教主處在了他們的對立面,是來詰問師父的。
既然如此,自然不必有多麼恭敬,只是做足了禮數,朝那如來行了一禮。
至於猴子,更是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冷笑著望向如來,心中戰意翻湧。
雖然幾百年前毫無懸念的落敗,可若再來一次,孫悟空但凡升起半分怕意,那孫字都能倒過來寫!
如來不理會他人,只是看著唐僧,古井無波的佛目中看不出任何息怒。
少傾,才慢悠悠的開口。
「玄奘,你可知罪?」
唐僧抬起頭。
「弟子不知。」
如來道:「你奉旨取經,半途而廢,違逆佛命,擾亂定數,此乃大罪。」
唐僧看著他,沒有說話。
如來道:「貧僧問你,你為何不取經了?」
唐僧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了。
「世尊,在此之前,弟子想問一句。」
如來看著他。
唐僧道:「世尊可曾見過,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卻不妨礙他繼續說下去。
唐僧自顧自道:「弟子見過。」
「一路西行,見過不少,他們種地,交租,吃不飽,活不下去。他們賣兒賣女,落草為寇,只為了能活下去。」
他頓了頓。
「弟子也曾以為,取回真經,念給人聽,就能度他們。可弟子走了一路,看了一路,想了一路,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著如來。
「真經,度不了人。」
如來的眉頭微微一動。
唐僧繼續道:「真經能度什麼?能度那些吃不上飯的人,讓他們吃飽嗎?能度那些被剝削的人,讓他們不被剝削嗎?能度那些被壓迫的人,讓他們不被壓迫嗎?」
他搖了搖頭。
「不能。」
「真經能做的,只是讓人在活不下去的時候,有個念想。告訴他們,這輩子受苦,下輩子就好了。告訴他們,忍著,熬著,等著,總會好的。」
「可弟子在想,為什麼這輩子就不能好?為什麼要忍著,熬著,等著?」
他看著如來,目光清澈。
「弟子在白虎城,看到了一種活法。人和妖一起活著,沒人剝削,沒人壓迫。幹活的人能吃飽,不幹活的人沒處躲。沒有人念經,沒有人拜佛,可他們活得,比那些念經拜佛的人踏實。」
「弟子覺得,這樣的活法,比真經有用。」
如來沉默。
身後,文殊菩薩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被如來抬手止住。
如來看著唐僧,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
「玄奘,你說的那些,貧僧知道。」
唐僧看著他。
如來道:「貧僧知道這世上有苦難,有剝削,有壓迫,可你又怎知,真經就無法讓人通往極樂?」
他頓了頓。
「再者,你有沒有想過,你回去之後,能做些什麼?」
唐僧道:「弟子想建一座城,像白虎城那樣的城,讓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有個地方能活下去。」
如來道:「然後呢?」
唐僧沒有說話。
如來道:「你建一座城,能容多少人?一千?一萬?十萬?可這天下,活不下去的人,何止千萬。」
他頓了頓。
「你建了城,那些達官貴人,那些當權的,會眼睜睜看著你建嗎?他們會派兵來打你,會派人來殺你,會把你的城夷為平地。」
「你守得住一座城,守得住十座嗎?守得住百座嗎?」
唐僧沉默。
如來道:「你的心意,貧僧明白,可你要做的事,太難了,難到,幾乎不可能。」
唐僧看著他。
「世尊,弟子知道很難。」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可弟子更怕另一件事。」
唐僧道:「弟子怕,沒有人去做。」
他頓了頓。
「弟子怕,如果沒有人去做,永遠都是那樣的一成不變,那些受苦受難的生靈,何時才有出頭之人,就只能等著輪迴轉世,等著那個虛無縹緲的來生?」
「弟子知道難,可再難,也要有人去做。」
「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今日弟子也說,我不做,誰做?」
他看著如來。
「世尊,您說真經能度人,可弟子走了一路,看了一路,想了一路,沒有看到度了誰。弟子只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薩,那些金碧輝煌的寺廟,收著香火,受著供奉,卻從來沒有管過百姓死活。」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沒有退縮。
「世尊,弟子今日冒犯,只想說一句話。」
如來看著他。
唐僧道:「真經救不了蒼生,非實幹不能行。」
「弟子甘為先驅,雖九死猶未悔!
說完,他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弟子言盡於此,世尊若要降罪,弟子一力承擔。」
——
天庭,凌霄寶殿。
昊天鏡前,群仙看得目瞪口呆。
玉帝靠在御座上,笑的鬍鬚一抖一抖的。
「好一個真經救不了蒼生!這和尚,有點意思!」
太白金星捋著鬍鬚,連連點頭。
「大天尊,這玄奘說的,似乎也有幾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