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榮辱與我何加焉。
面對外界的議論紛紛，玄奘都不太關注。
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老師法明給玄奘帶來了禮部發下來了標準格式，上面列著出訪人員可申領的物資種類，從法衣、經卷、筆墨到路引、資費、隨行護衛，事無巨細，洋洋灑灑幾十項。
和他在一間宿舍的小師弟探過頭來瞅了一眼，忍不住咂舌：「師兄，不愧是朝廷啊，就是大方！」
說著眼珠子一轉，笑道：「反正不是自己出錢，這你不多要些？」
「我聽說以前面對朝廷資助出行的人，光上品靈墨就領了十錠，還申請了一艘小型飛梭……」
玄奘頭也不抬，手裡握著一支細毫筆，認認真真地在清單上勾畫。
「墨不用那麼多，兩錠中品的夠了，我又不是去寫生。」
他一邊勾一邊說，「飛梭更用不著，沿途我還要走訪幾處佛經流傳的古道，坐飛梭一晃就過去了，什麼都看不清。」
小師弟道：「那護衛呢？你總不能一個人走吧？」
「護衛要的。」
玄奘這才點了點頭，隨即又說道：「不過也用不了太多，三兩人足矣。」
似乎是習慣了自己這位師兄的節儉，他嘆了口氣，接著又問：「那資費呢？朝廷給的定格標準是每日三兩金，你勾了多少？」
「每日一兩，夠吃夠住就行。」
雖然說每日一兩金已經能支撐龐大的開銷，可面對玄奘這般省錢的做法，小師弟還是忍不住道：「師兄，你這也太……」
玄奘似乎知道他想說什麼，笑了笑：「我此行是去求學的，又不是去享福的。」
「這些不過是身外物罷了，東西帶得多了，心就重了，心一重，路就走不遠。」
小師弟啞口無言，半晌才嘟囔了一句：「真是死腦筋。」
玄奘沒再理他，低頭繼續填表。
清單交上去之後，禮部那邊倒是愣了一下。
負責審核的官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這就是那個被國師府點名關注的人提交的申請，才在批覆欄里寫了個准字，末了還忍不住對同僚笑道：「此人倒是實在。」
日子一天天過去。
魏國太大了，每天都有新鮮事。
靈能飛梭又開通了一條新航線，南疆的妖族商隊帶來了稀有的靈藥，北方邊境的修士團在某個秘境裡發現了一座上古遺址……鋪天蓋地的消息很快就把玄奘西行這件事擠下了頭條。
論壇上關於他的帖子沉得越來越快，最初那些慷慨激昂的爭論漸漸被新的熱點取代。
偶爾有人提起，也不過是一句「哦，那個要去靈山的和尚啊，還沒走呢？」便沒了下文。
茶樓里的說書先生也換了新段子，畢竟玄奘法師西行講了這麼多天，聽眾已經膩了。
倒是那個酒館裡的賭局還留著，只是押注的人少了，賭率也降了，從最初的一賠三變成了一賠一，可見大伙兒對玄奘能不能到靈山這件事，已經沒那麼上心了。
這一切，玄奘都不知道。
他每天照常去藏經閣，照常校勘經卷，照常給師弟師妹們解答疑難。
唯一不同的是，他案頭多了一摞西牛賀洲的地圖和遊記，都是法明從各處搜羅來的，有些已經泛黃卷邊，顯然是多年前的舊物。
「這些地方志和行紀，比朝廷給的路線圖詳細得多。」法明把書交給他時，只說了這一句。
玄奘雙手接過，鄭重地收進了行囊。
這是老師對他沉甸甸的關懷。
出發的日子終於定了下來。
禮部發來的正式文書中說，著玄奘法師於下月初八啟程，先至國都大梁，由朝廷舉行簡單的送行儀式，隨後西行。
……
從金山寺到大梁，坐靈能飛梭不過一個小時的路程。
玄奘到的那天，大梁城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街道被洗得發亮，高樓廣廈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他坐在飛梭里往下看，只見城中車水馬龍，靈光閃爍，親眼所見，比靈簡中的宣傳圖不知要繁華了多少。
禮部派來迎接的人將他安頓在城東的一處館驛中，囑咐他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去宮中覲見，隨後便是一場面向全國的靈影直播。
「靈影直播？」玄奘愣了一下。
「對，就是新聞法陣那種。」
來接待的人笑道：「不過你也不用緊張，就是走個過場，說幾句話而已，朝廷這也是想向百姓們展示一下法師你樣不畏艱難的精神。」
玄奘點點頭，沒再多問。
可等那小吏走後，他獨自坐在房間裡，莫名的有幾分緊張。
他不怕遠行，也不怕路上的艱險。
可一想到要在靈影上展示自己，呈現在千千萬萬的百姓眼前，他反倒有些無所適從。
第二天一早，玄奘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僧袍，外面罩著禮部送來的青色文士氅，既不失佛門本色，又帶著幾分學者的清雅。
他被引到宮城西側的一座大殿中，殿內已經布置好了靈影陣，幾面巨大的靈光屏懸在半空，幾個穿著官袍的靈修者正在調試。
「玄奘法師，這邊請。」
一個禮部官員迎上來，將他引到靈影陣中央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又低聲囑咐了幾句，「待會兒主持人會問您幾個問題，您照實回答就行，不用太正式，就……像聊天那樣。」
玄奘點了點頭，雙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靈影陣啟動了。
幾面靈光屏上同時亮起畫面，映出他端坐的身影。
許多人都看到了官方預告後，已經守在了靈影前，或是用靈簡看起了直播。
主持人是個中年文官，面容和善，開口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各位觀眾，今天我們非常榮幸地請到了即將代表魏國前往西牛賀洲靈山雷音寺進行佛學交流的玄奘法師。」
「玄奘法師，先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玄奘看著靈影陣的方向，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緊：「各位……魏國的父老鄉親，大家好，我是玄奘。」
就這一句，便沒了下文。
他的耳根微微泛紅，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主持人笑著接過話頭：「玄奘法師有些拘謹，不過沒關係。我們大家都知道，您這次去靈山，路途遙遠，聽說要經過不少危險的地方。您能跟我們說說，為什麼要去嗎？」
玄奘沉默了一瞬。
他心中的緊張似乎消散了不少，就連聲音都變得平穩而堅定起來：「為了看到真正的原版經文。」
「我從小讀佛經，可讀得越多，就越覺得經文裡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有些詞句，歷代註疏各執一詞，有些段落，不同版本彼此矛盾，我想弄明白它們本來的樣子。」
他看著靈影陣，仿佛透過那面光屏，看到了千千萬萬個坐在靈影前的人。
「我知道路上不容易，可做學問，本來就不容易。」
靈影陣中安靜了一瞬。
主持人似乎也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準備好的幾個問題都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後才道：「玄奘法師……您不怕嗎？」
玄奘想了想，微微一笑：「怕，當然怕了，可一想到能為了我國的佛學事業做貢獻，更好的倡導佛學文化的發展，心底的那點害怕，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魏國各地，無數靈影前的人都安靜地聽著。
看著屏幕上那個堅定的身影，心底不由的都升起了些敬佩之意。
直播結束之後，玄奘從椅子上站起來，發現後背的衣料已經被汗浸濕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身朝殿外走去。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大梁城的天空露出了一角湛藍，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殿前的石階上，亮堂堂的。
玄奘站在石階上，抬頭看了看天。
明日，他就該啟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