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看著那個小女孩,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手,朝她揮了揮。
「你好。」
他的聲音很輕,在死寂的遊樂場中迴蕩。
小女孩愣住了。
她看著林夜,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然後,她也抬起手,朝林夜揮了揮。
「你好。」
她的聲音很輕,很脆,如同銀鈴。
但林夜聽出來了,那聲音不是從她嘴裡傳出來的,而是從她懷裡那隻布娃娃的嘴裡。
布娃娃的嘴,在動。
那些縫死的針線,正在一根一根崩斷。
小女孩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你……是來陪我玩的嗎?」
她的聲音從布娃娃嘴裡傳出,稚嫩,純真,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凍結的寒意。
「不是。」
林夜搖了搖頭:
「我是來辦事的。辦完事就走。」
「辦事?」
小女孩歪著頭,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辦什麼事?」
「把你們送走。」
林夜的聲音平靜:
「你們在這裡困了三十多年,該走了。」
小女孩的笑容,凝固了。
「走?」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變得悽厲:
「走去哪?」
「去你們該去的地方。」
林夜從腰間抽出一張符籙,淡黃色的符紙,上面用硃砂繪製著複雜的符文。
不是驅邪符,不是五雷符,而是一種他從未在公開課上講過的符籙——
【往生符】
超度亡魂,送他們進入輪迴。
「不——!!!」
小女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整個摩天輪,驟然加速!
那些吊廂瘋狂旋轉,吊廂里的鬼魂們同時發出悽厲的尖叫!
它們的身體開始扭曲,開始變形,從人形變成一團團灰白色的、如同煙霧般的東西,從吊廂中湧出,朝著林夜撲來!
「我們不走!我們不走!我們不走!」
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尖銳刺耳,如同指甲刮擦玻璃。
林夜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煙霧越來越近,手中的往生符在微微發光。
「你們必須走。」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留在這裡,你們只會越來越痛苦。你們的怨念,會吞噬你們的理智,讓你們變成真正的怪物。」
「那不是你們想要的。」
「你們想要的,只是回到過去,回到那個還沒發生核事故的、還能快樂生活的日子。」
「但那已經回不去了。」
他閉上眼睛。
「與其在這裡受苦,不如去下一世。下一世,你們或許能生在太平盛世,不再受這核輻射之苦。」
他睜開眼睛,手中的往生符驟然亮起!
金色的光芒從符紙中湧出,照亮了整個遊樂場!
那些撲來的灰白色煙霧,在觸及金光的瞬間,如同冰雪遇到烈陽,瞬間消融!
「啊啊啊——!!!」
悽厲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但那些尖叫聲中,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解脫般的……
平靜。
「那……我們……可以走了嗎?」
小女孩的聲音從金光中傳來,不再尖銳,不再悽厲,而是變得輕柔,變得如同正常孩子般純真。
「可以了。」
林夜的聲音很輕:
「走吧。」
金光消散。
那些灰白色的煙霧,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飄向天空。
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如同繁星,照亮了這片灰濛濛的天幕。
它們升到最高處,然後——
消散了。
化作無數道流星,划過天際,消失在遠方。
遊樂場裡,恢復了死寂。
摩天輪停了。
那些吊廂里,空空蕩蕩。
只有那個布娃娃,還靜靜地坐在那個吊廂里,眼睛被縫死了,嘴角縫著一個詭異的笑容。
林夜看著那個布娃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繼續朝著普里皮亞季城的深處走去。
身後,那個布娃娃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分。
不是笑容。
是……
感謝。
……
普里皮亞季城,中央醫院。
這座醫院曾經是整座城市最繁忙的地方,每天都有數百人來此看病、生孩子、做手術。
但此刻,它只是一座空蕩蕩的、陰森的、散發著腐臭的建築。
林夜站在醫院門口,仰頭看著這座六層高的建築。
牆上的窗戶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是無數隻死人的眼睛。
大門敞開著,門上的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鏽跡斑斑的鐵框。
門口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東西。
病曆本、藥瓶、注射器、還有……一灘灘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痕跡。
像是血。
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
林夜彎腰,撿起一本病曆本。
封面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幾個字——
【患者:安娜·伊萬諾娃】
【年齡:8歲】
【診斷:急性輻射病】
林夜翻開病曆本。
裡面的字跡還算清晰。
【4月27日,患者出現噁心、嘔吐、腹瀉症狀。皮膚發紅,起水泡。疑似急性輻射病。】
【4月28日,患者頭髮大量脫落。口腔潰瘍,無法進食。體溫40.2度。】
【4月29日,患者皮下出血,全身布滿紫色斑點。意識模糊,胡言亂語。】
【4月30日,患者陷入昏迷。搶救無效。死亡。】
【死因:急性輻射病。】
【備註:患者家中還有父母和弟弟,均已出現相同症狀。預計……】
字跡到這裡就斷了。
後面是空白的紙頁。
林夜合上病曆本,放回原處。
他邁步,走進醫院。
大廳里,一片狼藉。
掛號處的玻璃窗碎裂,裡面的電腦和印表機散落一地,紙張四處飄散。
候診區的椅子東倒西歪,有的椅背上還掛著輸液瓶,那些瓶子裡還殘留著已經發黑的液體。
地面上,散落著無數雙鞋子。
大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
有的整齊地擺放著,有的東一隻西一隻,有的甚至還保持著穿在腳上的姿勢。
但腳,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