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8章 送祟船
2026-08-10 11:51:41
作者: 愛上聽風
副本中。
船頭撞過門檻以後。
便不再動了。
黑色水面貼著東門外的石階。
沒有波紋。
也沒有倒映。
槐陰村里亮著的數百盞白紙燈,落不到水上。
木船很窄。
從船頭到船尾。
只夠站一個人。
船里沒有座位。
沒有纜繩。
船底也沒有撐水的竹篙。
像它不是從水上漂來的。
只是夜色里。
忽然多出了一段能夠離開的路。
恐懼支配者站在門內。
沒有立刻邁過去。
火路已經熄了。
它身後。
兩列木柴仍完整地擺在青石兩側。
麻繩潮濕。
沒有焦黑。
先前被白火剝出去的名字,全在紙燈里亮著。
有病房。
有礦井。
有洪水沒過屋頂時最後的一點燈光。
也有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
那隻摸索牆壁的手,還停在無名那盞燈中。
恐懼支配者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黑潮。
沒有能夠覆蓋整條長街的霧。
只有它自己投在青石上的影子。
很短。
也很薄。
無臉老人走到東門旁。
沒有靠近船。
「船到了。」
恐懼支配者看著水面。
「這就是出村?」
「這是送祟。」
老人道:
「出不出村。」
「要看船肯不肯載。」
恐懼支配者抬起手。
它的手已經沒有黑霧遮掩。
木紋裂痕從指尖一直延到手腕。
它將掌心伸向船頭。
船頭那盞未點亮的白燈晃了一下。
沒有亮。
船也沒有靠近。
「我走完火路了。」
它道。
「你走完了路。」
無臉老人道。
「面還沒還。」
恐懼支配者抬頭。
無相儺面仍覆在它臉上。
額頭的黑線。
右頰殘缺的黑手。
被縫住過的嘴。
【借眼】。
【助焚】。
【護奪】。
六處紋路被白痕連在一起。
完整的祟相停在木面上。
火燒掉了紋路後面的權柄。
沒有燒掉紋路本身。
它們像留在帳頁上的字。
每一道。
都不能當作沒有發生過。
「取下來。」
無臉老人道。
恐懼支配者沒有動。
「給誰?」
「給船。」
「船會記住我。」
「它不記。」
老人道:
「面記。」
恐懼支配者看著無相儺面。
「它已經在我臉上。」
「不是你的臉。」
無臉老人道。
「是你做過的事。」
東門外。
白燈輕輕搖晃。
船頭撞過門檻的位置,留下一道很淺的濕痕。
水沒有漫進村里。
卻沿著船身向上爬了一寸。
恐懼支配者看見了。
「它在進水。」
「船等人。」
無臉老人道。
「等久了。」
「就等不住。」
恐懼支配者道:
「這算威脅?」
「不是。」
「船沉了。」
老人道:
「今晚就沒有第二條。」
恐懼支配者沒有說話。
高空中。
那根扎進核心的備用線輕輕繃直。
它沒有再下達清除指令。
也沒有催促恐懼支配者離開。
可這一次。
系統的安靜沒有讓它放心。
它已經失去遠程觀測。
失去投放。
失去支配大多數目標的能力。
剩下的核心。
剩下的備用線。
剩下的黑米。
都比先前更清楚。
也更像一隻已經空掉大半的容器。
只有無相儺面。
還完整覆蓋著它。
恐懼支配者抬起手。
指尖扣到面具邊緣。
木面很冷。
它向外拉了一點。
咔。
面具離開臉側半寸。
面具下方。
沒有血肉。
沒有骨頭。
只有一道淺淺的木紋。
木紋從額頭延到下頜。
中間凹下去一塊。
像原本應該長出五官的位置。
曾被什麼反覆磨平。
恐懼支配者停住了。
它沒有把面具完全取下。
副本外。
龍國對策局。
屏幕前沒有人開口。
張浩的記錄筆停在紙上。
「它能摘下來。」
趙建國看著那道露出的木紋。
「之前戲台上。」
「第七席摘下面以後。」
「臉的位置是一個七。」
李振華道:
「現在它不是第七席上的雛形。」
「可系統備用線還在。」
「這張面如果被還出去。」
「它會變成什麼?」
沒有人能夠回答。
林夜看著屏幕。
他已經無法感知槐陰村的結構。
也聽不見村子裡儀式真正運轉時的迴響。
可他仍看見了船頭那盞白燈。
「先別替它答。」
他說。
「這不是它願不願意失去力量的問題。」
「它現在怕的。」
「是把面摘下來以後。」
「還算不算自己。」
副本中。
恐懼支配者重新將面具按回去。
咔。
木面合攏。
備用線沒有收緊。
系統提示卻在它意識中浮現。
【檢測到執行單元身份記錄存在外置載體。】
【載體分離後。】
【當前自定義稱謂穩定性無法確認。】
【建議保留載體。】
恐懼支配者看著最後一行。
「你也不想讓我還面。」
系統沒有回應。
它忽然笑了一下。
無相儺面的嘴早已留下縫痕。
做不出笑的表情。
只有聲音比先前更輕。
「你怕什麼?」
「怕我離開。」
「還是怕我不再照著你的記錄活?」
備用線又緊了一瞬。
像有東西在高處拉了一下。
恐懼支配者胸前核心微微刺痛。
可系統仍沒有回答。
無臉老人站在一旁。
沒有看高空。
「面不是還給村里。」
他說。
恐懼支配者轉頭。
「那還給誰?」
「還給面後面的人。」
「面後面沒有人。」
「你剛才看見了。」
老人道。
「有。」
恐懼支配者聲音冷下來。
「哪裡?」
無臉老人抬手。
指向它胸口。
那粒黑米仍在核心最深處。
沒有光。
也沒有重量。
可恐懼支配者能夠感覺到。
「我不想消失。」
那句話仍安靜地留在那裡。
沒有任何人替它放大。
老人道:
「火沒燒它。」
「因為那是你的。」
「這張面呢?」
恐懼支配者沒有答。
無臉老人道:
「你自己知道。」
船底又進了一寸水。
船身向下沉了些。
掛在船頭的白燈晃得更厲害。
燈紙沒有沾水。
裡面卻傳出一點聲音。
很輕。
起初像水滴落在空碗裡。
嗒。
第二聲。
嗒。
恐懼支配者看向白燈。
那聲音不是從燈里傳出。
是從船底。
有人在下面。
用手指。
一下一下。
敲著船板。
恐懼支配者沒有後退。
它站在東門前。
聽見第一聲以後。
船底傳來一個名字。
那不是槐陰村的名字。
也不是劉秀蘭。
不是周大勇。
更不是剛剛被記進薄冊的許桂芳與鄭立冬。
那是它在第一折里聽過的名字。
當時。
那名字只是一段被剝掉來歷的聲音。
落進灰白。
落進第七席。
最後被壓成一滴能夠使用的恐懼。
第二個名字響起。
第三個。
第四個。
無相儺面上的白痕便亮一下。
恐懼支配者的手指慢慢收緊。
它記得那些聲音。
卻從未記得它們是名字。
第五個。
第六個。
船底的水已經漫過半塊船板。
東門外的黑色水路仍然沒有盡頭。
第七個名字響起時。
恐懼支配者忽然抬頭。
那盞始終沒有點亮的白燈里。
沒有出現火。
而是緩緩浮出一行濕漉漉的字。
【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