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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第590章

2026-05-17 11:54:49 作者: 悟桐書

  27

  她來劇組這些天,最讓她挪不開眼的便是張智堅。

  顏冰燕當然也好,可那種好需要琢磨;而張智堅的戲像迎面撲來的浪,直接撞進眼睛裡。

  這幾天她一直悄悄觀察他的方式,覺得自己偷學了不少東西。

  場記板響了。

  鏡頭裡幾個人呼出白氣。

  劇本上這段該是劍拔弩張的對峙,眼下卻像聚在冬夜裡取暖的路人。

  大概太冷了,肢體都繃著,台詞也飄。

  ** 前的男人抬起手。

  他把那幾位叫到跟前,語氣平直地指出問題,然後讓他們自己調整。

  話不重,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鄧家嘉看著,忽然有些慌。

  她害怕自己站到鏡頭前時也會這樣,被那雙眼睛冷靜地剖開每個失誤。

  那得多難堪。

  第二次拍攝開始。

  這次好了一些,但仍缺了點什麼。

  於是再來。

  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五遍, ** 後的人才向後靠去,拍了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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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了。」

  片場響起鬆氣的聲音。

  張智堅踉蹌退了兩步,被工作人員扶到椅子上。

  天這麼冷,他的額發卻濕了,胸口起伏著喘氣——以前沒拍過動作戲,每一場都耗掉他大半力氣。

  鄧家嘉瞥了眼時間。

  她希望今天能早點收工。

  轉頭時,她看見導演正低著頭,拇指和食指捏在眉心上,緩慢地揉按。

  他弓著背,閉著眼,手上的動作有些滯澀,整個人透出一種沉甸甸的倦意。

  原來他也會累。

  這個發現讓她怔了怔。

  剛才她還想著他若能早些喊停就好了,此刻卻意識到,那個坐在 ** 後的人其實一直留在最後。

  片場裡沒有人抱怨,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亮著燈的拍攝區。

  鄧家嘉感到臉頰微微發燙,像是被無形的火苗舔過。

  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褲縫。

  先前那些揣測此刻顯得如此輕率,像散落在水面的油花,浮誇又扎眼。

  她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鑽進鼻腔,卻沒能讓混沌的思緒清明多少。

  「收工。

  今晚加餐,每人多一份滷味,一隻雞腿。」

  場務的吆喝混著一片驟然爆發的歡騰撞進耳朵。

  她像是從深水裡被猛地拽出,渾身一激靈,倉促起身時帶翻了身側的摺疊椅。

  金屬支架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周圍有幾道視線掃過來,她慌忙扶起椅子,一抬頭,正迎上顏維明投來的目光。

  那眼神沒什麼溫度,像冬日結在窗玻璃上的薄霜。

  「李導,我……」

  「不舒服?」

  他的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

  「沒……就是剛才,有點走神。」

  她聲音低下去,耳根更熱了。

  顏維明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你的戲份快到了。」

  他說話時,目光掠過遠處正在收拾器材的人群,「天氣冷,工期緊。

  所有人都想年前回家。」

  他頓了頓,視線轉回她臉上,「進度拖一天,幾十號人就得在這兒多耗一天。

  過年團聚的日子,誰也不想被絆在外頭。」

  原來是這樣。

  鄧家嘉恍然。

  那些緊繃的日程,演員掩不住的倦色,導演眼底的紅血絲,都有了具體的形狀。

  她捏了捏手指,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導演,我一定盡力。」


  顏維明只略一點頭,便坐回那張掉了漆的導演椅。

  他向後靠去,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疲憊的人才會有的、近乎鬆懈的姿態。

  「需要……幫您帶點吃的嗎?」

  她猶豫著問。

  「不用。」

  他眼也沒睜,「你去吧。」

  食堂里瀰漫著油煙和燉菜混雜的氣味。

  鄧家嘉端著不鏽鋼餐盤,遲疑片刻,還是走向靠窗的那張長桌。

  顏冰燕正小口喝著湯,見她過來,往旁邊挪了挪。

  鄧家嘉挨著坐下,往常那些關於鏡頭走位、情緒遞進的問題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戳著飯粒,腦子裡還是顏維明閉目靠在椅背上的樣子。

  「今天這麼安靜?」

  顏冰燕擱下湯勺,側過臉看她,「魂不守舍的,有心事?」

  「啊?沒……」

  鄧家嘉連忙搖頭,餐盤裡的滷蛋被她撥得滾來滾去,「就是覺得……導演也挺不容易的。」

  「以前我以為,坐那個位置的人,只需要發號施令就行了。」

  她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喊開始,喊停,一切就妥當了。」

  顏冰燕輕輕笑了一聲,眼角有細碎的紋路漾開。」哪有那麼簡單。

  鏡頭往哪兒擺,光從哪個角度打,這場戲的情緒頂點落在哪一秒,錢怎麼花才不超支……所有事情都得在他腦子裡轉。」

  她夾起一筷子青菜,「你看他坐在那兒不動,其實腦子裡怕是跑著千軍萬馬。

  比我們這些只需要管好自己台詞表情的人,累多了。」

  鄧家嘉聽著,飯粒在嘴裡慢慢失去了味道。

  她想起顏維明說話時不疾不徐的語調,想起他檢查 ** 時微微前傾的脊背,想起他年齡其實並不比許多演員大多少。

  一種混雜著歉疚和欽佩的情緒,悄無聲息地漫上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之前在這個劇組裡,她只暗暗仰望過那位演技純熟的前輩。

  現在,這份名單上,悄無聲息地添了另一個名字。

  ***

  臘月的風像鈍刀子,刮過皮膚時留下僵硬的寒意。

  上午臨近正午,天色卻依舊沉鬱,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仿佛一床浸透了水的舊棉絮,沉沉地覆在城市上空。

  街道空曠,偶爾有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呵出的白氣瞬間就被風吹散。

  日曆翻到一月中間,離年關越來越近,連空氣里都仿佛能嗅到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亮馬河大廈的頂層依舊燈火通明。

  玻璃幕牆映著夜色,將室內的人影拉得細長。

  空氣里有種微妙的躁動,像是電流穿過潮濕的導線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嘶嘶聲。

  幾張面孔在光影下浮動,興奮的光澤從眼角眉梢滲出來,藏不住。

  會議室的長桌像一條沉默的河,將空間劃開。

  一邊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的年輕男人背脊挺得筆直,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光滑的桌面。

  他身側,一左一右,像是某種無聲的拱衛。

  對面,則是四個膚色較深的中年男子。

  他們的坐姿略顯拘謹,西裝領帶一絲不苟,目光卻帶著審視,在文件與對面人的臉上來回移動。

  那是常年生活在熱帶海島的人特有的、被陽光和海風浸透了的輪廓。

  他們來自那個千島之國,來自那個被稱為「仁民」

  的電視台。

  在那個由數十家頻道構成的、嘈雜的媒體版圖上,這個名字代表著某種不言自明的權威——近乎國營的背景,最高的收視觸達,一種類似心臟般的存在。

  儘管有線信號能將上百個境外頻道送進千家萬戶,儘管屏幕上也閃動著來自其他地區的節目影像,但大多數眼睛,最終還是會習慣性地落回那個最熟悉的頻道。

  不是偏好,更像是一種慣性,一種在貧瘠土壤里長出的、別無選擇的依賴。


  自製的內容稀少得像旱季的雨。

  大多數時候,屏幕被外購的劇集填充。

  預算的繩索勒得很緊,於是購來的,往往是價格標籤上數字最小的那一批。

  品質?那是個奢侈的詞彙。

  但在那些被炎熱和緩慢時光包裹的夜晚,閃爍的屏幕本身就是一種慰藉。

  再粗糙的故事,也能餵飽一片渴望逃離現實的精神荒漠。

  桌邊那個坐在主位年輕人側後方的職員,呼吸比平時輕快了些。

  三天前,一封越洋郵件從他的指尖發出,此刻帶來了桌對面的客人。

  公司新設的部門,像一株試探著伸出觸角的植物,用低至一千美元一集的價格作為誘餌,承諾著成交後的額外回報。

  現在,回報近在咫尺。

  他挺直了背,感受著從主位那邊隱約傳來的、肯定的溫度。

  主位上的年輕人是從另一座匆忙的城市專程折返的。

  他要讓這次會面染上足夠重的分量,要讓所有人看見他的態度——對這筆生意的,以及對那支剛剛啟航的小隊伍的。

  一種滾燙的期待在他胸腔里衝撞,幾乎要漫到喉嚨。

  但他的臉是平靜的,只有眼底深處跳躍著一點灼人的光。

  吸引他的,並非那片群島潛在的市場規模,也不是什麼異域風情的遐想。

  他的思緒飄向更遠處,飄向一群尚未真正成型的身影。

  那個國家是貧窮的,但有一種渴望卻異常富有——幾十年來,對大洋彼岸某種生活的嚮往,催生出了對某種語言的精通。

  大學校園裡,年輕人們能流利駕馭那種全球通行的語系。

  她們是尚未被雕琢的原料,是性價比驚人的、未來網絡世界裡的「影子軍團」

  。

  他記得另一個時空里發生的事:大約七八年後,來自半島的文化浪潮會席捲那些島嶼。

  電視劇,歌舞,光鮮的偶像,成為當地最時髦的談資。

  隨之而來的,是一整套嫻熟的運作。

  一支龐大而廉價的隊伍被悄然培育,月薪僅需兩百枚美元硬幣。

  但她們手握利器——流利的英語。

  她們會潛入那個全球最大的視頻平台,為特定的劇集、綜藝、偶像影像注入虛假的活力,製造點擊,刷高觀看數字。

  目的很簡單:在世界範圍內,尤其是在英語籠罩的輿論場裡,編織一個「火爆」

  的幻象。

  一種用數據堆砌出來的海市蜃樓。

  那些未來的「數據女工」

  ,此刻或許還在校園裡,對未來茫然無知。

  但他看見了。

  他看見的,不是現在的交易,而是下一盤棋里,早已預定好的、沉默而關鍵的棋子。

  記憶里那個來自未來的數字曾顯示,華語劇集標籤下的播放量是一百六十億,而另一組標籤則達到了四百九十億——兩者之間近似一比三的差距。

  表面看來,某種文化產品似乎席捲了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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