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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背後流淌的光影,仿佛與他血脈深處某種東西隱隱共鳴。
他自然盼著那光景一日比一日更亮堂。
早些時候那部叫《天國的階梯》的戲,情節擰巴得讓他有些臉紅,熟人問起時,他總含糊其辭地岔開話題。
但《信號》不一樣。
畫面在暗夜裡亮起第一幀時,他就知道這回可以挺直腰杆了。
他給老同學撥電話,在家族聚餐的圓桌邊提起,甚至對樓下賣報紙的攤主也念叨了兩句——能多一個人看,總是好的。
眼下電視台正緊鑼密鼓拍著的《我叫金愛玲》,他同樣盯得仔細。
風聲傳進耳朵,說演男主角的那位在港島那邊玩得有些過火。
他立刻找到了相關負責人,話沒說透,但意思遞到了:得看緊些,別讓什麼不乾淨的消息漏出來。
那語氣不像建議,倒像一種無聲的警示。
於是片場內外多了幾雙眼睛。
茶水間偶然的閒聊,收工後看似隨口的叮囑,都成了若有若無的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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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女主角的那位倒是安分,或許是因為囊中羞澀——就算真有那份心思,怕也負擔不起額外的開銷。
男主角則收斂了許多,一方面是老東家那邊遞過話,另一方面,來自製作方的視線也讓他不敢造次。
這一切落在孟飛眼裡,成了值得舒展眉頭的景象。
至於那位幾乎與姑蘇衛視畫上等號的顏維明,他的態度早已徹底翻轉。
如今若有人在辦公室里對風華影視吐出半句微詞,他會第一個沉下臉來。
曾幾何時,將春明就站在那個位置上,覺得一切不過如此;而今角色互換,他成了維護者。
世事往往如此,沒有定數。
你手裡握著足夠分量的籌碼,便能悄然轉動他人看你的眼神。
***
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一輛七座車切開通往津城的公路。
引擎聲在寂靜里顯得格外單調。
車廂內除了司機,還擠著四個身影。
靠窗坐著個戴眼鏡的男人,鏡片後的目光偶爾掠過窗外飛馳而過的零星燈火,銳利得像能刺破黑暗。
他叫卓尾,在津城的記者圈裡,這個名字多少能激起一點波瀾。
自從他筆尖調轉方向,開始為顏維明的作品寫下讚譽而非挖苦,那份印刷出來的報紙便一天比一天好賣。
事實證明,讀者更願意為那些閃著光的故事掏錢。
他在編輯部的位置水漲船高,小組裡隱隱能聽見有人喊他「頭兒」
了。
可人總是貪心的動物。
薪水袋變厚了,同事的目光里多了敬畏,領導拍他肩膀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他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空了一塊。
直到這個奔波在夜路上的時刻,他才猛然醒悟那空缺的是什麼:是親手揭開秘密時指尖發麻的顫慄,是 ** 曝於日光下那一刻近乎眩暈的滿足。
他的確寫得一手好文章,但伏案疾書從來不是他最渴求的狀態。
他迷戀的是另一種場景:蹲守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任由蚊蟲在皮膚上留下細密的癢痛,就著冷水咽下干硬的方便麵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一扇門、一個人。
然後,等待那個縫隙裂開的瞬間——捕捉到一絲掩藏的痕跡。
那一刻的亢奮,勝過許多事物。
其實他早體驗過這種 ** ,只是從前不願深想,更不願承認。
畢竟,誰會坦然說自己沉迷於窺探、熱衷於挖掘那些茶餘飯後的談資呢?
車窗外路燈的光暈在夜色里連成一片,像一條流淌的河。
卓偉坐在副駕駛,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剛才那間會客室的溫度似乎還黏在皮膚上,空調的冷氣,還有顏維明身上那股淡淡的、說不清的木質香氣。
採訪已經結束了,錄音筆安靜地躺在包里。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又一次尋常的工作,問些關於那部熱門劇集的邊角料,寫一篇不出錯的稿子。
直到顏維明送他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像是隨口一提,又像醞釀已久。
「有沒有想過,自己出來做點事?」
顏維明的聲音不高,落在安靜的走廊里卻格外清晰,「比如,一個專門的工作室。
我這邊可以出兩百萬,拿七成。
剩下的,歸你。」
卓偉當時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我考慮一下」
,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詫異。
直到坐進車裡,引擎發動,那些字句才像延遲引爆的 ** ,轟然在胸腔里炸開。
兩百萬。
百分之三十。
工作室。
這幾個詞反覆衝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不是記者了,是……合伙人?是能拍板決定方向的人。
一種近乎眩暈的灼熱感從胃部升騰起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更讓他手指微微發麻的,是顏維明隨後補充的那幾句。
燈光下,那位導演的眼神很平靜,卻像能穿透什麼。」這個圈子,需要有人看著。
做錯了事的,總得有人去說。
你手裡握著的,可以是筆,也可以是……某種標尺。
在很多人眼裡,那或許就叫正義。」
正義。
卓偉喉結滾動了一下。
車窗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臉,和窗外飛速倒退的、不屬於市中心卻依舊密集的樓宇光影。
那些光點連成一片璀璨的虛影,像一個巨大而華麗的舞台背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學放學路上,他被幾個高年級的堵在牆角,書包被搶走扔進水溝。
泥水濺髒了他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白襯衫。
他縮著肩膀,沒敢還手,只是死死盯著對方。
後來是兩個弟弟聞訊趕來,揮著拳頭把那些人趕跑了。
弟弟們臉上掛著彩,卻興奮地問他「哥,你沒事吧?」
他搖搖頭,彎腰去撈書包,泥水冰冷刺骨。
那一刻的屈辱和無力,像一根細小的刺,這麼多年似乎早已不痛,卻原來一直扎在某個地方。
他喜歡獨處,愛翻那些厚重的、邊角捲起的史書。
鄰里長輩看見,總搖著頭對母親說:「這孩子,太靜了,不活泛,將來怕是不容易吃得開。」
母親只是笑笑,回頭摸摸他的頭。
他從不辯解。
有些東西在他心裡盤踞著,不是憤怒,更像一種極其旺盛的、想要窺探和釐清秩序的好奇。
為什麼有些人能站在光芒 ** ,接受歡呼?為什麼有些事明明不對,卻能悄然滑過,仿佛從未發生?那些光鮮亮麗的身影背後,是否也沾著和他當年白襯衫上一樣的泥點?
顏維明的話,像一束強光,「咔噠」
一聲,照進了他心底那片從未對人展示過的儲藏室。
不是八卦。
他糾正自己腦海里瞬間冒出的那個輕飄飄的詞。
是……監督。
是紀律。
是讓那些習慣於仰視的目光,偶爾也得垂下來,看看地面。
他可以做到。
一定可以。
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硬,像一塊正在冷卻成型的金屬,沉甸甸地墜在胸口,又帶著令人戰慄的炙熱。
「偉哥,」
駕駛座上的同事小劉打了個哈欠,打斷了他的出神,「今天這採訪值了。
李導真敢說啊。
他那部《信號》,我全家都在追,節奏太帶勁了。
都說這劇明年肯定能抱個獎盃回來吧?」
《信號》。
卓偉的思緒被拉回現實。
那部劇他當然一集沒落。
環環相扣的謎題,跨越時空的對話,確實讓人耳目一新。
他原本還在琢磨,稿子該怎麼寫才能既夸到點子上,又不顯得過分諂媚。
但現在,這些似乎都不再是要緊事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燈火點亮的、向前無盡延伸的夜幕,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空氣裡帶著夏夜特有的、微醺的暖意,和汽車尾氣淡淡的澀味。
一個嶄新的、充滿可能性的入口,正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而他,已經摸到了門把手。
卓尾合上手中那份採訪稿,指尖在紙張邊緣無意識地摩挲。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辦公室里只有敲擊鍵盤的細碎聲響。
他想起剛才讀到的內容,那位導演對行業趨勢的判斷清晰得驚人,像一把尺,量出了許多人看不清的深淺。
能不能獲獎?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問題,隨即又自己搖了搖頭。
今年的風向標早已傾斜,據說滬城那邊要把獎項的舞台搭得更廣,請來了上百個不同地方的製作團隊。
自家的作品想從那樣的局面里掙一份光彩,恐怕不易。
不過,那都是明年才需要考慮的事了。
明年……有些事或許現在就該鋪路。
他需要一些能造出聲勢的人手,很多很多這樣的人手。
如果有一批人能同時在無數個角落發出相似的聲音,那麼即便是再微弱的動靜,也能匯成不容忽視的潮湧。
這潮湧的第一波,就該湧向那部劇——那部讓他這個見慣了故事的老行警,也在某個深夜對著屏幕悵然若失的劇。
老警察失去舊日戀人的那段戲,像根鈍刺,扎進心裡一時半會兒拔不出來。
至於另一批人,他們應該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
卓尾的視線掠過玻璃窗,仿佛能看見遠處街巷的拐角。
最近有個消息在圈子裡悄悄流傳,那位歌壇的天后悄悄從南邊的島嶼回了北京。
這或許是個值得影子們去留意一下的方向。
如果能捕捉到一些確切的畫面或聲音,其價值恐怕遠勝過他伏案寫就的無數篇稿子,帶來的也將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既然要並肩同行,總得顯出些真本事。
他轉過頭,辦公室里另外幾張辦公桌後的人正各自忙碌。
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手裡還拿著校樣稿:「頭兒,這篇訪談內容要調整嗎?」
「不必,」
卓尾語氣平穩,「直接送審吧。
裡面講的不少東西,值得細品。」
「確實,」
接話的同事臉上帶著服氣,「尤其是對市場走向的那些看法,針針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