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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撐起身,後腰傳來久坐後的酸脹。
年輕歸年輕,連日的熬夜到底耗人。
要是真有那麼幾個人可使喚就好了,她迷迷糊糊地想,連從客廳挪回臥室這幾步路,都恨不得有人抬著走。
手臂上忽然傳來一陣銳痛,是她自己掐的。」醒醒吧。」
她低聲對自己說,甩甩頭,朝廚房走去。
胃裡空蕩蕩地響了幾聲。
凌晨的寂靜里,這聲音格外清晰。
她拉開冰箱,裡面只剩半盒牛奶。
要是有人此刻將熱騰騰的早飯遞到嘴邊……她猛地關上冰箱門,金屬碰撞的悶響截斷了越發離譜的聯想。
恆店的八月,暑氣到底斂去些許鋒芒。
風裡開始摻進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預告著九月不遠了。
《大尚宮》的拍攝並未因季節更迭而放緩。
場景換了又換,有時還得同其他組協調著共用場地,但鏡頭前的演員們卻越發進入狀態。
一個眼神,一句台詞,都磨得比先前更透亮。
休息室里偶爾能見著生面孔——比如眼下這位坐在角落的年輕人。
他臉色有些蒼白,但身量挺拔,五官是經得起鏡頭挑剔的。
若常留意娛樂消息,便能認出這是近來頗受關注的名字。
外頭隱約傳來壓著興奮的嘈雜,一聲接一聲,喊的是同一個名字。
屋裡的人像被驚動的鳥,倏地起身,快步推門出去。
「各位,各位,」
他的聲音壓得低,帶著懇切的意味,「劇組正工作呢。
我給大家簽,簽完咱們安靜離開,行嗎?」
人群嗡嗡地應著,遞上本子或照片。
他接過筆,俯身寫下名字,一個接一個。
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混雜著刻意放輕的呼吸,在他聽來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九八年至今,他在這行里浮沉,演過許多記不住臉的角色,直到最近才真正嘗到「被記住」
的滋味。
雖然比不上七月里那位風頭無兩的同行,但他知足了。
然而這滋味嘗過便想留住。
下一部戲在哪裡?經紀公司能給的指望有限,路得自己蹚。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向片場深處忙碌的影影綽綽。
風華影視和湘南衛視即將聯手的新項目,像一枚隱約發光的餌,懸在不遠處的水域裡。
顏維明遞出的劇本名為《咖啡王子一號店》,女主角依舊選定孫麗。
故事主線圍繞女主人公偽裝成男性進入咖啡店工作展開,情節中交織著喜劇元素與溫情片段。
這不禁讓人聯想到流傳千年的梁祝傳說——以現代背景重新演繹的經典愛情範式,其吸引力自然不言而喻。
面對這樣的項目,任何稍有眼光的從業者都明白,錯過便是難以彌補的損失。
馮少峰內心對參演此劇的渴望幾乎灼燒肺腑。
行業規則清晰而殘酷:一旦攀上高峰,便再難退回原地。
湘南衛視宣布第三部合拍劇立項的消息剛傳出,各家影視公司與經紀機構便已展開激烈角逐。
馮家雖有些積蓄,但在這場競爭中,馮少峰唯一能倚仗的也只有金錢開路。
所幸此招尚顯成效,湘南衛視方面的關節已基本疏通。
然而合拍片的最終演員名單仍需經過監製顏維明的認可——他手中握有一票否決的權利。
上次會面時對方洞悉一切的眼神讓馮少峰至今心悸,他唯恐這位監製會憑主觀印象阻撓自己的前路。
他幾乎要對天起誓:自己從未敢對風華影視旗下的女藝人有過半分逾越,那些姑娘在他眼中與親姐妹無異。
至於其他那些沒有背景的女演員……他用力掐斷了思緒。
他認定必須親自向顏維明表明心跡,順便備上些心意。
既然能在湘南衛視殺出重圍,在這裡也應當有機會。
世間誰會拒絕送到手邊的利益呢?
簽完名字後,他回到《大尚宮》劇組的休息室靜候。
每一個經過的場務或演員所見到的,都是謙遜含笑的馮少峰。
不少人暗自感嘆:這個人能紅起來,確實有其道理。
時鐘走過整整六十分鐘,顏維明才出現在門口。
馮少峰立即起身,搶在對方伸手前提起茶壺,琥珀色的茶水穩穩注入白瓷杯中。
「讓您久等了。」
「正好觀摩《大尚宮》的拍攝手法。」
馮少峰將茶杯輕輕推向前方,「導演,如果需要路人角色的客串,我隨時可以配合。」
以他現今的地位說出這樣的話,姿態已放到極低。
顏維明只是擺了擺手:「不必費心,專注你自己的事就好。」
馮少峰應聲點頭,視線迅速掃過周圍。
確認附近無人後,他壓低聲音說道:「風華與湘南衛視的第三部合拍劇,我希望爭取男主角的位置。」
顏維明神色未變,對這個請求似乎早有預料。
那部名為《咖啡王子一號店》的劇集,男主角只需要足夠俊朗且能演繹深情,馮少峰的外形條件確實符合。
「湘南衛視那邊如何表態?」
「周主任原則上同意了,說只要您不反對就行。」
空氣忽然凝滯。
馮少峰感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急忙補充:「我一直謹記您的提醒,對風華旗下的女演員始終保持著絕對尊重。」
這句話他說得又快又急,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
顏維明沉默地轉動著手中的茶杯。
瓷杯邊緣映出頭頂燈管的冷光。
他確實曾安排人跟蹤拍攝過馮少峰,照片裡出現過不同女性的面容,但其中確實沒有風華影視的藝人。
孫麗在他心中始終占據著特殊的位置,那份尊重從未因時間流逝而褪色。
這筆人情債沉甸甸的,將來若有機會遇見鄧朝,總得讓他記著這份情——至少該為風華影視備一份厚禮。
只要那人不越界,不觸碰到公司的底線,顏維明便懶得過多干涉。
演技尚可,形象也貼合,何必徒生枝節。
湘南衛視既然願意用他,那就隨他們去。
不過……那傢伙骨子裡透著不安分,得時不時敲打一番,免得哪天昏了頭,做出讓鄧朝心寒的事。
想到這兒,顏維明竟覺得自己簡直像個操心的老友。
這份人情,將來可得好好算清楚。
馮少峰左右張望片刻,壓低聲音湊近:「導演,聽說您在籌備籃球場項目……我一直想為國內籃球出點力,捐五十萬,您看行嗎?」
顏維明沒接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純粹是個人心意,和您沒關係,我就是喜歡籃球。」
馮少峰立刻補了一句,語氣誠懇。
聰明人對話,果然省力。
五十萬在這個年頭不算小數目,態度也算到位。
顏維明原本就沒打算為難他,只是籃球場計劃關乎名聲,容不得半點雜質。
當然,有人非要送錢做慈善,也沒必要推出去——太容易到手的東西,反而讓人輕視。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溫正好。」錢不必給我,你去湘南農村蓋一所希望小學吧,用你自己的名義。」
「我這兒就不必費心了。
人在做,天在看,善良的人總會有好報。」
馮少峰眼睛倏地亮了,連連點頭:「明白,導演,我一定把慈善做實。」
顏維明淡淡應了一聲,順手給他斟了杯茶。」好好演戲。」
「一定!絕對不負導演期待!」
離開前,馮少峰讓助理搬來一整冰櫃的冷飲分給《大尚宮》劇組,這才禮貌告辭。
車門剛關上,他就迫不及待撥通經紀人電話:「李導點頭了!快去湘南找最需要的地方,我要捐建一所希望小學。」
「這麼麻煩?還得我們自己盯?」
「麻煩什麼?錢到位就行,但必須派人盯著工程質量——這是做慈善,不是兒戲。」
陽光透過窗格斜斜切進室內,顏維明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敲著桌面。
最近的拍攝順得讓人不安——太順了,順到他懷疑自己是否降低了標準。
為確保成片質量,他每天收工後都會獨自坐很久,將每一場戲在腦中反覆拆解,尋找可能遺漏的縫隙。
午後光線斜照進片場,演員補妝的間隙里,顏維明正垂首凝思。
助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他身側,低聲通報有位編劇想見他。
遞本子的人向來不少,他通常不會親自接待。
顏維明抬起手,拒絕的話已到嘴邊。
「他說他叫於證。」
動作頓住了。
這個名字讓他有些意外——按記憶推算,那人此刻應當在港島跟著李慧敏學編劇才對。
「請他去休息室稍等。」
這人日後雖愛蹭熱度,對自家藝人倒是真心實意。
拋開那些爭議不談,筆下確實有幾分能耐。
《**心計》《延禧攻略》《宮鎖心玉》,往後那幾部戲的商業成績他都記得清楚。
若能收進公司編劇組,未嘗不是件好事。
只是對方從TVB出來自立門戶,顯然不是甘居人下的性子。
推開休息室的門時,顏維明看見一個微胖的年輕人坐在沙發里。
捲髮,眼鏡,眯起的眼睛和抿緊的嘴唇透出些陰柔氣,目光卻亮得灼人。
「李導您好。」
年輕人立即起身,語速很快,「我是於證,滬城戲劇學院表演系畢業,之後在TVB跟著李慧敏老師學了兩年劇本創作。」
顏維明記得那份學歷其實是大專班。
他沒點破,只點了點頭,在對面坐下:「找我有事?」
「我覺得您是目前業內最有眼光的人。」
於證的聲音里壓著熱切,「您做的劇總是踩准風向,帶起了整個行業的潮流。
我想跟著您學習。」
他在TVB那兩年,學到的無非是「借鑑」
與「拼貼」
。
從美劇英劇日劇甚至電影裡扒出精彩段落,摻進自己的東西,一部戲的骨架就成了。
未必部部能爆,但十部里總有一兩部能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