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背對門口坐著另一個身影——長發垂落肩頭,僅從坐姿判斷,個子應當不矮,肩頸線條流暢。
不是他印象里那位柴總常帶在身邊的助理。
他皺了皺眉。
這種安排未免太露骨。
難道在對方眼裡,他就如此按捺不住?簡直荒謬。
手指已經搭上門把,準備將這道門重新合攏。
就在這時,裡面的人轉過了臉。
那是一張能輕易調動他人情緒的臉——眉眼間似乎含著笑,又像帶著嗔,分寸拿捏得恰好。
「李導演。」
聲音比方才那位侍應生更柔,也更黏,像化不開的蜜糖,卻奇異地不讓人覺得膩煩,「請別急著離開。
柴總正在趕來的路上,她囑咐我一定要留住您。
您若走了,我可沒法交代。」
她站了起來。
動作間,顏維明看清了她的全貌。
高挑,甚至需要他微微抬眼。
是林志伶。
他認得這張臉,此刻在島內螢屏上頻繁出現的主持人。
她快步走近,微微欠身。」我是林志伶,在島內做些主持工作。
柴總很快就到,請您稍等片刻,好嗎?」
語氣里添了絲不易察覺的央求,配合著那張臉,很難讓人硬起心腸拒絕。
顏維明知道她的實際年齡。
可柴智平顯然摸准了某些東西。
平心而論,拋開那些坊間傳聞,眼前的人確實漂亮。
身高更是優勢,此刻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襯得那雙腿格外修長筆直。
他莫名想起另一個以言辭犀利著稱的矮個女星,不知對方日後哪來的底氣與之比較。
念頭轉到這裡,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最終便宜了誰,那是後話。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淡:「柴總人呢?」
「她突然有些不舒服,但堅持要我在這裡等您。」
林志伶一邊答話,一邊悄悄觀察他。
身形挺拔,相貌也周正,最初那點不情願似乎消散了些。
她向前挪了半步,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菜已經點了,李導演,我們別浪費,好嗎?」
「嗒」
一聲輕響,門在她身後關嚴。
外界的喧鬧瞬間被隔絕,仿佛投入深水,只剩一片沉悶的寂靜。
隔間裡的聲音反而清晰起來—— ** 桌上擺著一隻銅鍋,湯底正滾,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她的聲音在這氤氳的熱氣里似乎也放開了些,少了些拘謹:「李導演,我沾不得酒。
我們……以湯代酒,喝一碗好嗎?」
顏維明想起某位歌壇大姐曾經的調侃,抬眼看向她:「真的一點都不能喝?」
「真的。」
她搖頭,鬢邊髮絲隨之輕晃,「皮膚會起反應,整張臉通紅,身上也發燙,很難受。」
皮膚表層泛起的熱意與潮紅,往往被歸入某些通俗故事裡藥物作用的典型徵兆。
或許該用針劑緩解。
他擺擺手,「不必,酒我不常沾。
有茶的話,沏一盞就好。」
「這就為您倒。」
身側的女子隨之起身。
茶壺在他右邊,而她原本坐在左側。
她微微傾過身子,手臂越過他眼前去取那瓷壺。
臂展的幅度令人聯想到某種運動場上的防守距離。
隨著她側轉的動作,一縷極淡的香氣在空氣里散開。
他的視線恰好平行掠過她胸前起伏的輪廓。
弧度似乎頗具分量,堪堪盈握。
她斟滿茶杯,遞到他手邊,「導演,我敬您。」
「叮。」
兩隻瓷杯輕輕相碰,以茶代酒。
「導演,我們先用餐吧,柴總稍後就到。」
他頷首,不再推辭,執起竹筷。
女子談吐得體,顯然受過良好教育,言語間提及故鄉舊事,又說起他公司的劇集在彼岸的反響。
即便他大多時候只是沉默聽著,席間卻始終未曾冷場。
約莫半小時後,門被推開。
柴智屏步履匆忙地走進來,連聲道歉。
他心底掠過一絲無聲的哂笑,面上卻未顯露,只微笑著應和了幾句。
「李導,《大尚宮》這次成績太驚人了。
聽說前幾天又簽出去好幾個地區的播映權?風華真是再添了一台 ** 。」
他嘴角微揚,「還算過得去。
郝雷畢竟是女演員,比不得趙楊。
就算她接下來全力接代言,滿打滿算,也就一兩億的進項吧。」
語氣輕描淡寫。
坐在一旁的女子,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柴智屏眼中也浮起掩不住的艷羨。
那支偶像團體夠紅吧?可未必能比那位男星賺得多。
況且團體收入要分,公司背後還有一眾股東,最終能流入她口袋的,不過一千多萬而已。
「李導,您真是我們這行的標杆,大家都該向您看齊。」
「過獎了。」
柴智屏聞言,讚許地瞥了身側的女子一眼。
不愧是被稱作第一 ** 的那位,比上次帶來的那位江 ** ,效果明顯好得多。
上回那位坐在旁邊,這位導演從頭到尾都冷靜得近乎疏離。
今晚,他的態度似乎有了些許不同。
「李導,我這次來,不是非要談合作。
我知道您眼下對我們有些看法,這沒關係。
主要是想向您推薦一位好演員,就是我身邊這位,林 ** 。」
——萌萌,站起來。
他差點被口中那塊回鍋肉嗆住。
就這位姐姐?好演員?
簡直令人失笑。
不過無妨,配合著裝糊塗便是。
「是嗎?相貌是出眾,但個子太高了,恐怕不容易找到搭戲的男演員。」
「李導,請您千萬幫個忙,她是真心熱愛表演。」
女子適時接話,聲音柔軟:「導演,請您給我一個機會,我一定會好好報答您的。」
顏維明臉上顯出猶豫的神色。
他清楚眼前這位女子背後必然有人扶持——從島上的平面模特轉型主持人,再跨海來到這邊發展。
初次亮相竟能登上滬城電視節的舞台,要知道本地衛視從不缺女主持,何須外人來分這杯羹。
後來她更是在電影裡演了小喬,戲份甚至壓過了那位燕子出身的女星。
這樣的女人,他實在不願牽扯太深。
可送到手邊的機會,放過又覺得可惜。
夜色漸濃時,戲台早已散場。
柴智平離開前特意囑咐:「志伶啊,李導湯喝了不少,你陪著回去,路上當心些。」
女子溫順地應下,先送了幾步,才轉身攙住顏維明的胳膊。
其實那點湯根本不算什麼,他清醒得很。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彼此都明白,沒必要說些煞風景的話。
於是她就跟著進了酒店房間。
燈亮起來,門合上的瞬間,她搶先踏入房間,目光左右掃了掃,聲音裡帶著怯意:「李導,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男人只是平淡地點了點頭。
這反應讓她有些無措。
本以為對方會迫不及待,沒想到竟真的讓她離開。
難道真要這麼走了?那之前的工夫豈不是白費?
島上的市場就那麼大,資源爭搶激烈,她已經觸到了天花板。
背後那位確實有財力有勢力,但不會平白無故地撒錢。
至於父母,名頭聽著光鮮,說到底不過是小地方的生意人,無論在這裡還是對岸,都算不上什麼人物。
「要洗澡嗎?」
他突然問了一句。
她怔了怔,隨即垂下眼帘,用那種特有的綿軟語調回答:「要洗的。」
先應承下來再說——等這個男人沉迷於她的身體,再談條件也不遲。
這招在島上向來管用,還沒有哪個男人能例外。
他這麼年輕,想必也不會是特例。
沒過多久,浴室傳來水聲,夾雜著女子一聲聲黏膩的呼喚。
「親愛的——」
「親愛的呀——」
「親愛的……」
天快亮時,一隻纖細的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揉了揉凌亂的頭髮。
儘管困得眼皮打架,她還是強撐著精神——昨晚太過忘形,竟把正事給忘了。
「親——愛——的——」
拖長的尾音依舊甜得發膩。
顏維明睜開眼:「怎麼了?」
「我想拍戲……你能為我專門籌備一部嗎?」
「你想演什麼樣的?」
「像郝雷演過的那種……可以嗎?」
晨光漫過窗沿時,顏維明已經坐在桌前。
桌面上攤開的劇本邊角微微捲起,旁邊是幾頁寫滿批註的紙。
四位共事兩年的副導演陸續落座,沒有人說話,只聽見紙頁翻動的輕響。
兩個月來,他們反覆推敲著同一個故事。
那些關於鄰里、成長與年代的細碎片段,如今在他腦中已織成完整的脈絡。
他合上最後一頁,指尖在封面上停頓片刻。
「可以開始了。」
聲音落下時,旁邊有人輕輕舒了口氣。
早前在電梯裡遇見柴智平,兩人簡短寒暄了幾句。
對方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顏維明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停車場。
引擎發動時,他瞥了眼後視鏡,鏡中的面容平靜無波。
有些事不必深想。
比如昨夜枕畔的溫存,或是那帶著獨特腔調的軟語。
那具身軀無疑是造物偏心的作品,連呼吸的韻律都像精心設計過的旋律。
黑暗中他曾數次恍惚,幾乎要沉進那片溫柔的沼澤里。
但他清楚界限在哪裡。
「若是願意北上,」
晨光里他曾這樣開口,目光落在對方驟然失色的臉上,「把那邊所有的牽絆都斷乾淨,我自然照顧你。」
那雙漂亮的眼睛瞬間蒙上水汽,淚珠要落不落懸在睫邊。
演技倒是比鏡頭前生動許多。
他靜靜看著,沒有移開視線。
「我欣賞你的一切,」
他說得緩慢,「但有些東西,我不習慣與人分攤。」
「現在只有你……」
聲音裡帶著顫。
「好,我信。」
對話到此為止。
他沒有時間周旋於曖昧的遊戲裡。
態度始終明確:敢跨過那道線,他便敢承擔後果。
但也就到此為止——不可能有量身打造的角色,那點單薄的演繹功底撐不起任何有分量的戲;更不可能有更深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