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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盈利的片子,掰著手指都數得過來。
如今《墨攻》未能如願,所有人的目光便轉向了即將亮相的《颶風營救》。
至於《雲水謠》和《門》,早已沒人指望它們回本——少賠一些,就算萬幸。
有媒體向顏維明追問影片能否收回成本,他坦言僅靠國內院線收入難以實現盈虧平衡,海外市場才是真正的目標。
相比顏維明的保守態度,定檔十二月十四日的兩部電影則顯得鬥志昂揚。
《滿城盡帶黃金甲》聲勢浩大,張偉萍數次在媒體前放出豪言,宣稱要打破《英雄》創下的本土票房紀錄。
他確實有底氣說出這樣的話——除了張藝謀一貫的觀眾基礎,還有周杰倫無數歌迷的支持。
雖然影片尚未開啟預售,但各方反饋已相當熱烈。
新畫面公司派人進行的市場調研顯示,許多觀眾都表達了觀影意願。
同一天上映的另一部作品,則是在威尼斯電影節摘得金獅獎的《三峽好人》。
這部影片在水城備受讚譽,海外發行權據說早已售罄。
賈樟柯顯然懷揣著更大的期待,他希望在國內市場也能有所收穫。
畢竟上一部文藝片《千里走單騎》曾取得三千萬票房。
一向低調的賈樟柯此番也活躍起來,頻繁現身各類推廣活動。
十二月一日,《雲水謠》全面登陸院線,相關報導卻寥寥無幾,業內人士都清楚這部片子前景黯淡。
與此同時,程龍正奔走於各地為《颶風營救》造勢。
《滿城盡帶黃金甲》的宣傳機器同樣全速運轉。
次日上午十一點半,顏維明應約來到亮馬河大飯店,做東的張偉萍已等候多時。
兩人過去打過幾次交道,但談不上熟悉。
張偉萍向來心直口快,說話從不遮掩。
顏維明不太擅長與這類人打交道。
就像他大學時代那位東北室友,相貌出眾,球風瀟灑,身邊總圍著不少同學。
顏維明卻始終保持著距離——因為那位室友開口閉總帶著粗話。
倘若那些話是對他說的,他會毫不猶豫揮拳相向。
為了避免衝突,他選擇了迴避。
對待張偉萍也是同樣的道理,顏維明寧願和馮小剛閒聊,也不願與張偉萍多談。
不過這次接到電話,對方表示有事商量,特意設宴相邀。
既然有人請客,自然沒有推辭的道理。
張偉萍此刻滿面紅光,眼中透著興奮,顯然情緒極佳。
看見顏維明進門,他立刻起身相迎。
「李導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菜餚陸續上桌,九道菜擺滿圓桌,這頓飯確實破費不少。
顏維明沒有客套,拿起筷子便吃了起來。
茶香在空氣中緩緩散開時,張偉萍將那隻白瓷杯推到了對面。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顏維明臉上。」今天來,其實有兩樁事情想同你商量。」
「請講。」
「頭一件,是關於《颶風營救》上映的日子。」
張偉萍身體微微前傾,「月底那段時間多合適,你怎麼偏偏不定在那時候?」
對面的人只是搖頭。」裡頭有些考量,眼下還不便細說。
但日期已經敲定,不會再變動了。」
幾個海外市場的發行協議早已落筆,十二月六日——這個日子改不了。
張偉萍垂下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聽過不少風聲,都說這位導演固執,勸不動。
如今親眼見了,果然如此。
他心底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滋味,像是好笑,又像是什麼別的。
他抬起手揉了揉額角,將那點情緒按了下去。
「那我說第二樁。」
他語氣恢復如常,「《滿城盡帶黃金甲》準備安排七天的點映。
你們風華旗下的影院……能不能騰出廳來?」
顏維明明顯頓了一下。
按他所知,對方本有更熟悉的院線合作,這次怎麼會找到自己這裡?
「怎麼想到換到風華來?」
「你們那兒環境新,設備好,坐著也舒服。」
張偉萍笑了笑,「觀眾看得舒坦,口碑自然容易起來。」
這評價倒是出乎意料。
不過確實,風華影城的裝潢與設備,都是照著他記憶里後來那些時髦影院的樣子打造的,和眼下多數老舊沉悶的場所截然不同。
「這事簡單,我答應。」
那部片子最終的票房數字他隱約有印象——接近三億,在眼下這年月,簡直是座金礦。
能賺錢的生意,他沒有理由推開。
張偉萍眼睛一亮,立刻舉起了茶杯。
兩人杯沿輕輕一碰。
頭一件事他本就只是順口一提,成不成並無所謂。
但這第二樁能談妥,實在令他鬆了口氣。
心情一松,話便多了起來。
「李導,不瞞你說,《英雄》當年過了兩億。
這回《黃金甲》,我們目標是沖三億去。」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暢想,「要是成了,新畫面手裡就有兩部破兩億的片子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對面。」放眼內地,除了我們,我覺得最有潛力的就是你們風華。
往後要是再有電影能破兩億,多半得從你們這兒出來。」
顏維明聽得出這話里並無刺,便點了點頭。」承你吉言。」
見他態度平和,張偉萍更覺舒暢。
他忽然想起之前曾讓手下的人暗中散過些關於對方和那部《極限逃生》的風言風語——好在片子一下映,那些動作也就停了。
幸好,這件事從未漏出過半點痕跡。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合攏,將宴席間的喧鬧徹底隔絕。
顏維明解開領口最上方的紐扣,走向那張寬大的辦公桌。
指尖拂過光滑的桌面,觸感微涼。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方才酒盞相碰時,張偉萍那句帶著酒氣的祝願,以及那雙眼底一閃而過的、難以捕捉的衡量。
茶杯擱在桌面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熱水注入,茶葉在杯底緩緩舒展,升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霧氣。
他靠進椅背,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兩億。
這個數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思緒里漾開一圈圈漣漪。
如果這一次沒能越過那條線,那麼接下來,屬於別人的名字將會率先刻在那個高度上。
而屬於自己的時刻,又將被推往多遠的未來?
他伸手按下電腦的電源鍵。
機箱發出低沉的嗡鳴,屏幕亮起幽藍的光。
點開音樂播放器,他選了一首沒有名字的純音樂。
舒緩的弦樂像水一樣流淌出來,慢慢填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首映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六號,晚上六點整。
這個時間的選擇並非偶然。
研究市場的人早就摸清了規律:一周將盡的那幾天,人們從緊繃的日常里鬆懈下來,口袋裡揣著閒錢,也揣著一點想要揮霍點什麼的念頭。
於是,大多數片子都會擠在周五亮相。
當然也有例外。
給孩子看的動畫,往往更青睞周六,那時家庭的身影會更多地出現在售票窗口前。
而另一些作品,則會挑一個普通的工作日登場。
敢這樣做的,通常是對自己手裡的東西有足夠的底氣,相信看過的人口耳相傳的力量能抵消日期上的劣勢。
比如那部捧回了威尼斯最高榮譽的《三峽好人》,它選在十二月十四號,一個星期四。
張藝謀和他的搭檔同樣信心十足,《滿城盡帶黃金甲》也挑了個周四。
視線轉向大洋彼岸。
十二月六號在那邊也有些特殊,是某個歷史人物的誕辰,部分地區會因此多出一天假期。
於是,《啟示》、《戀愛假期》、《快樂的大腳》這幾部片子不約而同地瞄準了這一天,指望借著假日的東風。
而《颶風營救》的全球首映,也定在了這個時刻——十二月六號,傍晚六點。
內地、港島,以及更遠的地方,幾乎同步亮起銀幕。
只是由於時差的緣故,東方的觀眾會早一些踏入那個故事。
此刻,2006年12月6號的黃昏正在降臨。
燕京風華影城的頂層辦公室里,顏維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略帶澀意,隨後是隱約的回甘。
他聽著耳邊循環的旋律,目光投向窗外逐漸濃重的夜色。
影院樓下,人群應該正在陸續入場。
關於排片的數據他早已知曉:百分之五十。
一個高得有些驚人的數字。
這數字背後是市場的焦渴。
《墨攻》反響 ** ,首周的成績停在三千萬便難再向上;《雲水謠》更顯黯淡,只有它的一半;至於前一天才上映的《門》,幾乎沒激起什麼水花,首日票房勉強爬過百萬的門檻。
觀眾在等待,那些放映廳的經理們同樣在等待,等待一部足夠有力的作品,來點燃這個有些冷清的年末。
於是,所有的期待和空間,都朝著《颶風營救》傾斜過來。
音樂還在繼續,悠長而平穩。
他放下茶杯,陶瓷底座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
指節叩擊木板的聲響第三次撕裂了辦公室的寂靜。
門軸轉動,助理的身影嵌在門框裡,胸膛因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新馬泰,港島,銀幕全都亮起來了。」
他聲音里壓著顫動的興奮,「一切流程,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顏維明將瓷杯邊緣抵在下唇,溫水滑入喉嚨。」嗯。」
他應了一聲,視線沒有離開杯中緩緩旋轉的葉片。
門被輕輕帶上,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
對於一部需要跨越多重邊界的電影而言,首映日如同穿過狹窄的雷區,此刻傳來的平安信號,意味著最易失足的一段路已經踏在了身後。
牆上的時鐘走完了兩格。
顏維明仍舊陷在寬大的皮質座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