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四億?」
沃倫抬起眼。
不是沒有先例,但放在這個製作規模里,這個數字像懸在半空的玻璃球,明亮卻易碎。
他想起另一部系列電影的結局,更龐大的製作,更激烈的場面,最終停在了那道門檻前。
「至少在我這裡,它值得。」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別的東西,像是醞釀已久的某種決定。
他停頓片刻,語氣轉為隨意:「說起來,你和李接觸時,他給人什麼感覺?」
問題拋過來時,沃倫正望向窗外。
街對面電影院的海報在暮色中依然醒目。
他想起最近聽到的一些風聲——關於某個沉寂系列的復甦,關於尋找執掌新篇章的人選。
咖啡的餘溫透過杯壁傳到掌心,他收回視線。
「很有想法的人。」
沃倫斟酌著詞句,「做事專注,知道要什麼。」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懂得怎麼讓簡單的設定變得耐看。」
男人若有所思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柄。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黃昏的光線斜 ** 來,在桌面上切出一塊明亮的菱形。
晨光尚未浸染窗沿,九龍街巷深處已傳來斷續的鑼鼓與嗩吶聲。
黃百酩從淺眠中驚醒,心臟在胸腔里急促擂動,有那麼一瞬,他幾乎以為某種不可言說的索命聲響已迫近枕邊。
他猛地從床上彈起——這動作的幅度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仿佛回到了幾十年前筋骨尚還柔韌的年紀。
待意識逐漸落回現實,他才記起今日是農曆新年的第二日,那些喧鬧不過是宗族活動的序曲。
他躺回凌亂的被褥間,眼皮沉重卻再無睡意。
指尖揉了揉酸澀的眼角,他伸手摸向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他疲憊的臉。
半山別墅此刻空寂無人,他選擇回到九龍這處舊公寓過年,只因故舊親朋多聚居於此。
然而這份熱鬧如今只讓他更覺煩躁。
窗外,市區的禁令讓鞭炮聲缺席,但那些穿透晨霧的樂器嘶鳴,反而更添一種揮之不去的、儀式般的蒼涼。
他解鎖屏幕,找到秘書的號碼。
動作有些遲緩。
思緒卻飄向了別處。
不久前,大洋彼岸的一場對話浮現在腦海。
有人提起一位東方導演,形容其掌控作品的姿態近乎專斷,剪輯師亦只能依照其意志行事,如同操縱無聲的木偶。
這番描述曾讓另一位同樣以堅持己見聞名的巨星眼底的光彩黯淡下去。
那是一位習慣了在攝影機前後都握有絕對話語權的人物,近年來已極少與那些聲名顯赫的導演們共事,只因雙方都不願在創作疆域上退讓半步。
聽聞那位華夏同行竟也如此強硬,驚訝之餘,似乎也只剩下一聲帶著惋惜的認可——肯定其才華,卻深知無法共存。
黃百酩對此略有耳聞。
在好萊塢,口碑是比短暫票房數字更堅韌的通貨。
即便某部影片在全球掠取了驚人的收益,若被視作徒有其表的空洞之作,招致如潮的批評,那麼主創者轉身離開的速度往往比觀眾遺忘得更快。
那位以驚險特技著稱的巨星便曾如此果斷地更換了合作者,儘管他們攜手創造過商業上的高峰。
而後來,這位巨星看到了另一部作品,一部節奏凌厲、充滿爆發力的續集電影,由此對它的締造者產生了興趣。
牽線者卻給出了近乎勸退的忠告,坦言那位導演的專注與嚴苛已達偏執之境,絕非易於合作的夥伴。
控制欲遇見控制欲,結果大抵是兩座山嶽無法並肩。
指腹懸在撥號鍵上方,黃百酩最終沒有立即按下。
公寓外,嗩吶聲忽而拔高,劃破尚未完全甦醒的空氣,那音調尖銳而綿長,讓他不由得又皺了皺眉。
他忽然覺得,這清晨的喧囂與那個關於遙遠片場權力博弈的聯想,某種程度竟荒謬地呼應著——都是些不由分說、侵入耳膜的聲響,都在試圖定義某種秩序。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向窗邊。
天色依舊是一片沉鬱的藍灰色,樓宇輪廓模糊。
街角隱約可見身著彩衣的人群輪廓,那鑼鼓點敲得密不透風。
新年的第二天,許多事情似乎都已迫不及待地加速運轉起來,不管你是否願意跟上。
他站了片刻,感受著腳底傳來的涼意,終於還是回身拿起手機,決定發出那條早該發出的訊息。
屏幕的光再次亮起,將他沉默的身影投在身後空蕩的牆壁上。
遠處,又一陣喧譁湧來,但這回,他似乎聽而不聞了。
清晨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電話聽筒貼在耳邊,傳來助理因熬夜而沙啞的嗓音,但那聲音里壓著一絲克制的雀躍。
「昨日港島院線的數據出來了。
我們那部賀歲喜劇,收得最多。」
數字是兩百八十萬。
黃百酩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壁傳來的溫度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坐了許久。
這幾年,他經手的片子,投資越來越大,明星越請越多,回報卻時常叫人搖頭。
上一部古裝巨製,陣仗擺得十足,最後帳面上留下的是一片刺眼的紅。
這次不同,他幾乎是憑著某種直覺,重新召集一群熟面孔,搭了個熱鬧的戲台。
上一次如此興師動眾地湊這種喜劇班子,還是十年前。
那時,故人尚在。
「另一部呢?」
他啜了口茶,水溫正好,「那部 ** 的續集?」
「不及我們。」
助理的回答快了些,「剛過兩百萬。」
那部講述父親營救女兒的動作電影,在北美,在華夏內地,甚至在鄰近的幾個東南亞國家,風評都相當熱烈。
唯獨在這裡,港島的觀眾反應平淡。
或許是因為主演與英煌公司過往甚密,又或許是他那些私人事務總在街頭小報上盤旋。
總之,這裡的票房榜上,它被壓了一頭。
這個消息讓黃百酩胸口的滯悶感散開些許。
他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牆上那幅東南亞地圖。」馬來那邊?」
「安排好了,沒讓它起來。」
「坡村?」
聽筒里沉默了片刻。」那裡……情況不同。
排第一的是它,第二是一部從印度來的歌舞片,我們那部喜劇,在第三位。」
坡村向來是各路電影的角力場,印度片子在那裡有固定的觀眾,有時甚至能拔得頭籌。
黃百酩皺起眉。
既然那部 ** 能壓過印度歌舞片,為何自己的喜劇反而不能?茶水滑過喉嚨,留下淡淡的澀味。
「泰蘭德呢?」
他問,心裡清楚那片土地對華語電影的接納早已不同往日,當地人的口味更偏向本土製作或好萊塢奇觀。
助理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怕驚擾什麼:「昨天票房最高的是那部 ** 。
接著是一部好萊塢的定格動畫,再往後是兩部本地新片。
我們的片子……在第五。」
黃百酩怔住了。
他沒想到那部 ** 在泰蘭德也能如此強勢,甚至蓋過了兩部本土新鮮出爐的作品。
涼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他忽然看清了一個事實:除了港島,或許再加上那個因為未曾引進而根本不構成競爭的島嶼,在其他所有地方,自己這部精心烹製的喜劇大餐,都沒能贏過那盤硬朗的動作菜。
他放下茶杯,陶瓷底座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咔」
一聲。
需要一點力氣,來消化接下來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讓空氣充滿肺部,然後緩緩吐出。
「那麼,」
他問,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內地市場,數字如何?」
窗外傳來一陣嗩吶的尖銳聲響,不知是哪戶人家正在舉行祭拜儀式。
黃百酩坐在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木質桌面。
電話剛剛掛斷,聽筒里殘留的電子忙音似乎還在耳邊縈繞。
首映日的數字已經擺在眼前——兩百八十萬。
這個成績讓影片登上了港島當日票房榜首的位置。
秘書匯報時的語氣帶著幾分猶豫,像是在遮掩什麼。
黃百酩當然明白那層未說破的意味:與預期相比,這個數字還差得遠。
按照通常的票房走勢推算,最終能收回的恐怕也就兩千多萬。
距離他心中那個三四千萬的目標,中間還隔著不小的距離。
要想讓這部喜劇片真正盈利,關鍵還得看內地市場的表現。
「我們在粵省地區拿到了單日第一。」
秘書之前這樣說道,聲音里聽不出多少喜悅。
黃百酩當時直接打斷了那些修飾性的匯報:「另一部片子呢?《颶風營救》第二部的數據是多少?」
短暫的沉默後,答案傳來:「一千七百萬。
是我們的兩倍還多。」
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黃百酩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當確切數字被報出來時,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讓情緒平復下來,然後給出了新的指示:「讓宣傳團隊在內地的網絡平台上造勢,重點強調我們是港島、彎彎和粵省三地的日票房冠軍。」
電話那頭沒有立即回應。
「聽見了嗎?」
黃百酩追問。
「聽到了,老闆。」
秘書的聲音有些遲疑,「但真的要主打這個宣傳點嗎?我覺得……可能不太合適。」
「哪裡不合適?」
「現在很多媒體報導,《颶風營救2》在歐美市場也爆了。
漂亮國首日就有一千八百萬美元,壓過了好幾部好萊塢製作。
歐洲那邊的情況也差不多,朱莉、皮特那些國際明星都在推薦這部片子。」
秘書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相比之下,我們只提這三個小範圍的冠軍,會不會顯得……格局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