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天,顧時野徹底把張瑤當成了空氣。
打飯、接水,只要張瑤靠近半米之內,他端起飯盒就走,連個餘光都不給。
裴澤安啃著窩窩頭,拿手肘捅了他一下:「你也太絕了。人家好歹是個小姑娘,臉皮薄,這兩天被你凍得眼眶天天通紅,看著怪可憐的。」
顧時野翻過一頁記錄本,頭都沒抬:「你有人情味,你去。」
「我可不去!」裴澤安連連擺手,「人家心思又不在我這!再說,對女同志總得客氣點嘛,她畢竟是小姑娘。」
顧時野合上本子:「我比她還小兩歲。」
裴澤安愣住了,嘴裡的窩窩頭忘了咽。
顧時野把筆插進口袋:「她在學校到處造謠敗壞我名聲,我沒去找教導主任掀她的底,已經很放過她了。」
裴澤安直勾勾盯著他的側臉。這小子個頭直逼一米八五,肩膀寬闊,平時往那一站,壓得人不敢大聲喘氣。
「誰讓你長這麼老成?」裴澤安咽下乾糧嘀咕,「你不說,我老覺得你都二十了,辦事比指導員還穩。還有你家那個糖糖,第一次見我也沒看出來她才十二歲。你們家人吃什麼長大的?」
顧時野起身拍了拍褲腿的灰:「你想不到的事,多了。」
最後一天,上山採樣。
下午三點,天猛地黑了。狂風卷著烏雲,林子裡樹葉狂響。
「下暴雨了!撤!」帶隊老師吹響哨子。
雨點砸在臉上生疼。幾十號人深一腳淺一腳往山腳避雨棚狂奔。泥路打滑,擠成一團。
好不容易全撤到山腳,帶隊老師抹了把臉上的水,開始點名。
「張瑤呢?」
連喊三聲,沒人應。
幾個同宿舍的女同學慌了。
「剛下山太急,大家都顧著看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掉隊的!」
「我在半山腰岔路口好像還看見她,後來雨太大就沒注意……」
「怎麼辦啊老師?山上還有野豬呢!」
帶隊老師臉色鐵青。暴雨天一個女學生丟在深山,弄不好要出人命。
「王斌、裴澤安、顧時野,你們幾個男生跟我上山找!」老師抓起手電和繩子,「其他人原地待著,不許亂跑!」
幾人套上雨衣扎進暴雨。
水流順著陡坡往下沖,直接沒過腳踝。手電光在雨幕里照不出兩米。
「路滑!儘量別分散!」帶隊老師扯著嗓子吼,「沿原路找!」
顧時野走在最左側。地上的泥水沖刷得很乾淨,就算張瑤滑倒,痕跡也早沒了。
到了半山腰岔路口,老師帶人往右邊主路找。顧時野停下腳,手電光打向左側被野草封死的小徑。
未開發區。
入口處齊腰高的野荊棘,斷了一根。斷口上掛著一絲紅毛線。
張瑤今天穿的是紅毛衣。
顧時野沒喊人,撥開荊棘,獨自走進了左邊林子。
路越來越難走,滿地樹根青苔。順著草叢踩踏的痕跡往下摸索了十分鐘,痕跡在陡坡前斷了。
坡下全是雜草,泥漿里拖出兩條滑痕,直通坡底的黑窟窿。
顧時野貼著坡壁滑下去,站在邊緣往下照。
兩米多深的廢棄陷阱。
坑底全是泥水爛葉。張瑤跌坐在泥漿里,腳踝腫著,滿臉糊著泥,抖得像個篩子。
聽見腳步聲,張瑤抬頭。
手電光晃過,她看清了上面的人。心臟狂跳,眼淚一下混著雨水砸下來。這種時候,居然是他找來了。
「顧同學!」她聲音嘶啞,「救救我……」
顧時野看著她,沒說話。坑壁全是軟泥,他沒法直接下去。
轉身在附近尋摸了一圈,他拖來一截手臂粗的枯樹幹,半蹲在坑邊,把一頭伸下去。
「抓住。」
張瑤強忍著腳痛爬起來,死死抱住樹幹。
顧時野手臂肌肉繃緊,猛地往上提。他力氣大,硬生生把人拔高了一截。
張瑤踩著坑壁往上爬,剛到坑口,邊緣的爛泥突然塌了。
「啊!」張瑤腳下踩空,直直往下掉。
顧時野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手背青筋暴起,生生把她從泥坑裡提了出來。
張瑤重重摔在草叢裡,大口喘氣。她抬頭看著顧時野,眼裡滿是感激,心口止不住地發燙。
她撐著地想站起來:「顧同學,謝謝你,要不是你……」
「找到了!在這邊!」
裴澤安打著手電從不遠處衝過來。
顧時野立刻鬆手,往後退了兩大步。
「人找到了,你扶她下山。」顧時野甩下這句,轉身就走。
裴澤安傻眼,看看地上的張瑤,又看顧時野:「不是,人是你救上來的啊,好人做到底啊!」
顧時野停下腳,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泥水的手。
「就當是你救上來的好了。」他掏出塊布擦手,「我有潔癖,她身上太髒。」
聲音不大,但在雨夜裡聽得一清二楚。
張瑤聽到顧時野這句話,愣了下,拳頭捏的緊緊的。
裴澤安看到顧時野頭也不回的往山下走,想到和顧時野相處的這段時間,這個傢伙的確有潔癖,每天光是洗手都要洗七八遍,有時候裴澤安都懷疑這傢伙的皮比一般人的厚,不然怎麼洗那麼多次的手,皮膚還是好好的,尤其是冬天。
裴澤安撓了撓後腦勺看向張瑤:「你別在意啊,顧時野就是個這樣的人,他對每個人都這樣,而且你身上確實是有點髒,你要不,自己走吧?我在前面帶路,你說你也是的。」
「大家都及時下山了,就你掉隊,幸好顧時野心細,發現了這裡,要是換成別人,還未必能發現得了這個地方地方。」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吧,不過你這次運氣好,下次未必運氣就這麼好了。」
裴澤安一邊走,一邊對身後跟著的張瑤說道。
沒聽到張瑤回應自己,裴澤安扭頭看了一眼,發現張瑤一瘸一拐的走著,他停下了腳步,沖張瑤伸出手:「我扶你吧。」
「不用。」張瑤說。
然後一瘸一拐的下山,到下坡的時候,腳一崴,從山坡上滾了下去,裴澤安一看,手電筒都差點被嚇掉了,連忙跑了過去,扶起地上的人,張瑤甩開他的手,「我自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