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這才剛開學沒多久,這顆雷就炸了。
楊念默默彎下腰,重新把行李抱在懷裡,低著頭快步朝校門口走去。
剛走到學校大門口的花壇旁,迎面走來幾個人。
走在正中間的是戰景萱,而原本天天跟在楊念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念姐」叫著的周雪,此刻正滿臉堆笑地挽著戰景萱的胳膊,手裡還幫戰景萱拎著裝滿進口零食的網兜。
見到楊念灰頭土臉地抱著鋪蓋走出來,周雪腳步一頓,隨即鬆開戰景萱,兩步走上前,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
「喲,這不是咱們系的大才女楊念嗎?這是怎麼了,怎麼青天白日的把被褥都搬出來了啊?」
楊念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周雪:「周雪,你少在這兒狗仗人勢。」
「我狗仗人勢?」
周雪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尖著嗓子喊道:「大家快來看看啊!冒名頂替的賊還有理了!以前成天在我們面前裝什麼書香門第、千金小姐,結果是個連大專都考不上的草包!景萱姐,你瞧瞧她那副寒酸樣,真是多看一眼都嫌髒了咱們首都大學的地兒!」
戰景萱站在後面,雙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裡,神情高傲冷漠,甚至連正眼都沒瞧楊念一下,只是淡淡地對周雪說了句:
「走了,跟這種手腳不乾淨的人廢什麼話,別耽誤了下午去友誼商店。」
「哎,聽你的景萱姐!」
周雪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屁顛屁顛地跟在戰景萱身後,走之前還不忘回過頭衝著楊念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楊念站在校門口的冷風中,看著周雪那副趨炎附勢的嘴臉,指節泛白,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楊念越看手裡的鋪蓋卷和網兜越覺得窩火。
換做以前,她只要在外面受了一丁點委屈,楊父肯定會開著單位的小轎車親自來接她,楊母也會做一桌子好菜變著法子哄她。
可今天呢?
這麼難堪的日子,她被全校圍觀、被開除學籍,楊家竟然一個人影都沒來!
楊父嫌丟人,根本不願露面。
楊念站在校門外,腦子裡亂成一團:江月吟不僅順順噹噹留在了首都大學,而且成績拔尖,在學校里名聲好得很。楊父那麼要面子的人,今天在家裡還對江月吟念念不忘,等過陣子風頭過去,楊家會不會偷偷把江月吟接回大院去?!
正胡思亂想著,楊念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了路邊的大槐樹下。
樹蔭底下站著兩個人,正是江月吟和江小川。
楊念整個人僵住了。
十幾歲之前,她一直生活在鄉下的江家。
那時候家裡日子過得緊巴,頓頓吃紅薯雜糧飯,但江家的三個哥哥對她極好。家裡只要有一點好吃的,無論是煮雞蛋還是供銷社買的水果硬糖,哥哥們都省下來留給她。
尤其是三哥江小川,對她更是掏心掏肺。當年她鬧著要穿城裡人那種碎花的確良裙子,江小川硬是跑到附近的磚廠和工地上挑磚拉沙子,頂著大太陽幹了整整半個月,把肩膀磨破了皮,才攢夠錢給她買了一條新裙子。
可後來兩家發現了當年抱錯的事情,把各自的孩子換了回去。
楊念回到了城裡的楊家,江月吟回到了鄉下的江家。
楊念沒想到,江小川現在對江月吟竟然也這麼好。
大槐樹下。
江小川身上穿著半舊的粗布工裝,腳上踩著沾了泥點的解放鞋,正把一個沉甸甸的軍綠色挎包遞給江月吟。
「月吟,這是咱媽自己醃的酸豇豆和蘿蔔乾,特意用兩個玻璃罐頭瓶裝緊了,你帶回宿舍就著米飯吃,最下飯。」
江小川一邊說,一邊又從包里掏出幾個扎著麻繩的油紙包:
「還有這些,是二哥在後山上摘的山楂和獼猴桃,切成片曬乾的。這一包是金銀花,夏天時候在山崖邊采的,全都用鐵鍋炒熟炮製好了,你平時看書費腦子,拿去泡開水喝,降火。」
江小川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咧開嘴笑了起來:
「害!這有啥好謝的!我是你哥嘛,當哥的照顧妹子天經地義!」
說著,江小川在身上摸了摸,把手伸進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鈔票,裡面有五塊的、十塊的,還有幾張毛票。
他直接把錢塞進江月吟手裡:「拿著,在學校別捨不得吃肉,別信那些喝紅糖水長身體的,還是得吃肉才能長身體!一定要多吃肉,身體才會好,你看你瘦的。」
江月吟愣了一下,連忙把錢往回推:「三哥,這錢我不能收。你在工地上幹活辛苦,家裡處處都要用錢,我在學校有助學金,平時還能做點翻譯賺錢,我不缺錢。」
「讓你收著你就收著!」
江小川眼睛一瞪,把手背到身後去,故意板起臉說道:
「你是我親妹子,哥給你的零花錢,你不收我可真生氣了!城裡開銷大,你買書、買鋼筆都要錢,聽話,快揣進兜里!」
江小川接著說道:
「你考上首都大學,咱全家人在村里腰杆子都徹底挺起來了!你都不知道,爹以前在生產隊裡幹活,走到哪兒都是哈著腰低著頭的,現在出門去供銷社打醬油,那都是昂首挺胸,走路跟大公雞似的!」
江月吟被三哥這生動的比劃逗得忍不住笑出了聲。
江小川趁機把那捲錢直接塞進了江月吟的斜挎包里,催促道:
「快點收好,這在學校大門口呢,倆人拉拉扯扯的讓人看見了不好。」
江月吟見推脫不過,只好把挎包的拉鏈拉好,認真地看著江小川說:
「好吧,謝謝三哥。你在工地上幹活一定要注意安全,多休息,要是太累了就別幹了。等我大學畢業分配了工作、有了穩定工資,三哥你就不用這麼辛苦在工地上出力氣了。」
「害!你說這些幹啥!」
江小川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爽朗地笑著:
「你以後畢業當了國家幹部,我一個當哥的,總不能天天吃你的喝你的吧?再說了,你是我親妹子,我給你花錢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有啥好客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