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館。
陸風站在訓練場的人群中,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
他正一遍遍地重複著《道心功》最基礎的樁功,雙腿如紮根大地,紋絲不動。
一股陌生的暖流,正沿著他從未感知過的經脈緩緩流淌,滋養著他那些因常年搏殺而布滿暗傷的身體。
很舒服,舒服得讓他感到警惕。
他環顧四周,那些和他一同訓練的「賤民」,臉上帶著虔誠和努力。
他們中的一些人,幾天前或許還是在垃圾堆里刨食的流浪漢,但現在,他們的眼神里有了光。
陸楓對此嗤之以鼻,希望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也最無用的東西。
他不確定身體裡的那股暖流究竟是什麼東西,曾經在中城區的時候陸父也給他講過御詭師的事情。
畢竟他所發展的那條路,上限本來就是奔著御詭師而去的。
他知道詭異的恐怖,所以對這種不需要任何代價的力量感覺到了極度的不安。
他有一種衝動,想要立刻放棄修煉這種功法,但是他又有些捨不得這種功法給他帶來的好處。
畢竟那修復自己身體暗傷的暖流實在是太讓人舒服了,舒服到他幾乎快要上癮。
「好了,今天的基礎訓練到此為止,接下來是實戰對練。」
一名身穿武館執事服的青年拍了拍手,他的氣息沉穩,顯然已是一名內家好手。
學徒們自動散開,兩人一組,開始進行切磋。
陸楓的對手是一個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壯漢,手臂粗壯,一看就是個做體力活的人。
「兄弟,點到為止。」壯漢咧嘴一笑,擺開了架勢。
陸楓沒有回話。
在對方衝過來的一瞬間,他身體微微一側,躲過拳風,手肘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撞在對方的肋下。
沒有內力,純粹是肌肉爆發和千錘百鍊的殺人技巧。
「呃!」
壯漢發出一聲悶哼,臉色瞬間漲紅,身體弓成了蝦米。
周圍的切磋聲為之一滯。
所有人都看向陸楓,眼神裡帶著驚愕。
他的動作太快,太狠,完全不是切磋,而是殺招。
你……」執事青年快步走了過來,眉頭緊鎖,「武館對練,禁止下重手。」
陸楓緩緩直起身,冰冷的目光掃過執事,「戰場上,敵人會跟你點到為止嗎?」
執事臉色一沉,「這裡是武館,不是你的戰場。如果你不能遵守規矩,可以離開。」
陸楓盯著他,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逝。
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沉默,扶起了那個壯漢。
他需要這裡的資源,需要這裡的功法。在羽翼豐滿之前,他可以忍。
執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作為一個武者他對懷有惡意的視線感知無比敏銳。
所以陸楓自認為的隱忍,幾乎是被他一眼看穿。
對於這種刺頭,他們這些作為教練的執事也有著最樸素辦法,那就是打一頓。
「這位學徒,看你表情不太服的樣子,是不是自認為自己有幾手殺人技,就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裡。
但是我要告訴你的是,在你看來凌厲的攻擊招式,在我們這些教練面前卻是破綻百出。」
執事一番蘊含挑釁的話語,瞬間讓陸楓的隱忍破功,陸楓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抬起頭,那雙如同狼一般兇狠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執事。
「是嗎?」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戾氣。
雖然他對秦晚恨之入骨,但是對於他所教的東西卻奉為神明,因為這是他生存下去的底氣。
「那就讓我領教一下,什麼叫破綻百出。」
周圍的學徒見兩人劍拔弩張的氣氛,紛紛後退讓出了一大片空地
陸楓的手下們此刻臉上都是露出了戲謔的表情。
他們老大這是開始發怒了啊,一但擊傷了這個看似淡定的小子,是不是意味著他們可以不用在這裡練武了。
雖然練武的神奇他們已經初步體驗過了,但還是太辛苦了。
若是可以的話他們還是想回去當他們的混混小頭目,喝酒吃肉玩女人,難道不比這裡快活嗎。
執事面色平靜,對著陸楓勾了勾手指。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話音未落,陸楓動了。 他腳猛地一踏,整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瞬間跨越數米距離,一記兇狠的直拳,直搗執事面門。
這一拳沒有章法,卻快得驚人,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
執事卻不閃不避,只是在拳風及體的一剎那,身體微微一晃,腳下踩出一個奇異的弧度,輕描淡寫地讓開了拳鋒。
同時,他伸出手,如同情人撫摸一般,輕巧地貼在了陸楓的手肘上。
陸楓心中一驚,只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他那足以打穿鋼板的拳力,竟如同打在了一團棉花上,瞬間被卸得一乾二淨。
他來不及變招,執事的手掌順著他的手臂滑下,五指如鉤,扣住了他的手腕。
「太直,太僵。」 執事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下一刻,陸楓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失去了平衡,被一股巧勁帶動著,身不由己地朝前撲去。
他強行扭轉腰身,試圖穩住身形,另一隻手化作手刀,閃電般斬向執事咽喉。
這是他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練就的搏命招式。
然而,執事仿佛提前預判了他的所有動作。
他只是鬆開手,後退半步,陸楓的攻擊便落在了空處。身體因為發力過猛,門戶大開。
「破綻。」
執事的聲音再次響起,他一步踏前,欺入陸楓懷中,一記看似緩慢的掌刀,不帶一絲煙火氣地切在了陸楓的脖頸。
陸楓只感覺一股強大的力道差點把他直接擊暈,眼前一黑就要往地上倒去。
不過常年的生死危機還是讓他強忍住了這股眩暈,勉強穩住了身體。
略顯狼狽的陸楓環顧了一眼周圍的人群,他看到了自己手下們眼中的錯愕,以及周圍普通學徒們的震驚。
但是這些表情此刻通通在他眼中化作羞辱。
找死!」
陸楓臉上閃過一絲猙獰,十年來在血與火中磨礪出的狠辣不允許他失敗。
一但失敗了他就將失去一切,所以他必須找回場子,震懾這裡所有人。
陸楓一個猛地起身,手掌如劍直直的就朝執事青年的喉嚨刺去。
狠辣的眼神中,仿佛他已經看到對面那個因打敗他而洋洋得意的青年,被他手指刺穿喉嚨,鮮血噴濺的場景。
執事青年原本還在等著陸風服軟,但是眼前突然的攻擊,讓他明白了此人還在執迷不悟,完全就是對他下了狠手。
本來他只是想要對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然而如今看來不給他來點狠的,眼前這人是認識不到武學的真理。
就在陸楓幻想著對面那個給予自己羞辱的傢伙死在自己手上的時候,指尖即將觸碰到執事青年皮膚的剎那。
青年執事眼睛微微一眯,一股強烈的危機瞬間鎖定在了陸楓身上。
「嗡!」
一層薄如蟬翼的白色光暈在執事脖頸處一閃而逝。
「鐺!」
金屬交擊般的脆響震顫。 陸楓只感覺自己的五指撞上了一塊燒紅的鋼板,一股灼熱而蠻橫的力量沿著指骨瘋狂倒卷,瞬間衝垮了他整條手臂的力道。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
劇痛襲來,陸楓的右臂軟軟垂下,肩膀脫臼,指骨盡碎。
陸楓瞳孔猛地收縮,滿臉的不可置信。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那名執事的手動了。
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但在陸楓的視野里,那隻手掌卻仿佛遮蔽了天地。一隻包裹著與剛才如出一轍的淡淡白芒手掌,輕輕拍在了他肩膀上。
「咚。」
一聲悶響,仿佛只是老友間的輕拍。 陸楓卻如遭重錘,身體猛地一震。
身上所有的力道被瞬間震散,他雙腿一軟,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喉頭一甜,一絲鮮血從他嘴角流了下來。
整個訓練場,死一般的寂靜。
數百名學徒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跪地的陸楓和那位從始至終未挪動半步的執事身上。
「你的格鬥技巧,也許在普通人面前還不錯,但是面對真正的武者還上不了台面。」
執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冰冷,瞥了一眼陸楓那條不自然扭曲的手臂。
隨後又看向一群被震撼的新手學徒們。
「今天教你們武道,我也說說武道的理念,武不是純粹的殺人技,而是強身、正心、守護。
一味只知道用武去殺人鬥狠是走不長遠的,沒有信念與武道意志的人永遠無法超凡脫俗。
武者講究的就是一股精神,那就是與天爭,與地斗,做到以武止戈,所以武館有明確的規定,第一條就是尊師重道。
第二條,同門切磋,點到為止,我的講話完畢,希望你們今天一定要把我的話記在腦子裡,刻在靈魂里。」
青年執事的話語越來越高昂,周圍新收的學徒們也是聽的熱血沸騰。
雖然他們似懂非懂,但是不妨礙執事所傳播出來的那股不屈精神所帶來的感染力。
他們憋屈太久了,也沉默的太久了,然而武的出現卻讓他們看到了反抗的力量。
不少人是認識眼前陸楓的,畢竟他的名字足以讓附近幾大區的小兒止哭。
他的殘忍,他的暴戾,他的無所不及都讓他們本能感到畏懼。
若說對世家,和中城區的老爺們,他們還只是有著一些模糊的印象,但是對黑幫,對那些壓榨他們的黑工廠老闆,他們卻無比的清楚。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強大的黑幫頭子,居然被他們的教練一擊打的跪倒在地。
這種震撼遠比他們聽到中城區動亂還要來的強烈,氣氛漸漸開始往一個熱烈的方向發展。
但對跪坐在地上的陸楓來說,卻是強烈的屈辱,比斷骨之痛還要強烈百倍千倍。
他,第七區的「瘋狼」,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地下霸主,竟被一巴掌輕易擊跪在地。
他能感受到周圍那些「賤民」投來目光的變化,從最初的驚恐,到畏懼,在到現在的快意。
他陸楓自從成了瘋狼幫的幫主之後何時像這般被人奚落過。
只不過是如今形勢不如人,他也不敢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