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你了。」她真心實意地道謝。
裴知晦沒有回應這句謝,目光又落回她的手腕。
他重新拿起那個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清洌的藥香瀰漫開來。
「手伸過來。」他語氣自然,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沈瓊琚怔了怔,還是依言將受傷的手腕遞過去。
裴知晦低下頭,用指尖蘸取少許瑩白的藥膏,極輕、極緩地塗抹在那圈青紫上。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與方才談論如何讓胡家「家破人亡」時的冷厲截然不同。
微涼的藥膏化開,帶來舒緩的刺痛,而他指腹的溫度卻似乎透過皮膚,一點點滲了進去。
「過了明日,我會讓胡家再沒有興風作浪的能力。」他一邊上藥,一邊緩緩說道,聲音低沉而清晰。
她抬眸,看著眼前專注為她上藥的少年。
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鋒利。
這一世的裴知晦,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已然長出了足以遮蔽風雨、亦能撕碎敵人的羽翼和爪牙。
這認知讓她有些心驚,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溺水之人終於抓住浮木的安心。
藥膏塗勻,裴知晦仔細塞好瓶塞,將瓷瓶放入她掌心。「收好,按時擦。」
他站起身,似乎準備離開。
「知晦,」沈瓊琚也站起來,忍不住問,「你……怎麼回去?」
裴知晦走到窗邊,回頭看了她一眼,那深邃的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怎麼來的,便怎麼回去。」他聲音依舊平穩,「嫂嫂安心歇息,明日,還有一場硬仗。」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片輕羽,悄無聲息地翻出窗外,融入濃重的夜色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沈瓊琚握緊藥瓶,走到窗邊,只看到庭院深深,樹影婆娑。
天剛蒙蒙亮,涼州府城的街道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
沈瓊琚推開院門,冷風鑽進領口,讓她打了個寒顫。
高泓騎在馬上,手裡拎著一根馬鞭,眼底還帶著未散的血絲。
「沈東家,真要去撬趙家的大門?」
高泓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興奮。
他這兩天被崔芽磨得沒了脾氣,如今總算能幹點正事。
「不是撬,是請。」
沈瓊琚坐進馬車,隔著帘子回了一句。
馬車輪轂碾過青石板路,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城東趙府,朱紅的大門緊閉。
作為涼州府最大的地頭蛇,趙家最近的日子並不好過。
四小姐趙文玫失蹤半月,流言蜚語早已傳遍了街頭巷尾。
有人說她跟野男人跑了,有人說她早就死在了哪個臭水溝里。
高泓翻身下馬,用力拍響了那對巨大的獸首銅環。
「誰啊!大清早的招魂呢!」
看門的老頭睡眼惺忪,見是兩個陌生人,張口便罵。
「滾滾滾!趙府今日不見客,尤其是打聽消息的,有多遠滾多遠!」
沈瓊琚掀開帘子走下車。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的青衣,髮髻上壓著一支白玉簪。
「麻煩通傳一聲,沈家酒肆沈瓊琚,有四小姐的消息。」
老頭一聽這話,不僅沒開門,反而冷笑一聲。
「又是來騙賞錢的?我家老爺說了,再有拿這事兒消遣趙家的,直接放狗!」
話音剛落,門內便傳來一陣暴躁的犬吠聲。
兩頭半人高的細犬猛地撞在門縫上,牙齒摩擦出的聲響令人毛骨悚然。
高泓臉色一沉,手裡的馬鞭一甩,帶起一聲脆響。
「老東西,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小爺是誰!」
他直接扯下腰間的高家玉牌,懟到了那老頭的鼻尖上。
老頭嚇得一激靈,高家在涼州是什麼地位,他比誰都清楚。
「高……高二公子?」
「少廢話,開門!」
大門終於慢吞吞地挪開了一道縫。
趙員外披著一件厚重的大氅走出來,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原本也是個富態的人,這半個月卻生生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高家的小子,你帶個婦人來我趙府鬧事,是嫌我趙家還不夠亂嗎?」
趙員外拄著拐杖,重重地在地上一磕。
「若是為了那勞什子的酒樓命案,我勸你們省省力氣。」
「你們得罪的人我可招惹不起。」
他揮了揮手,家丁們立刻圍了上來,手裡都拎著棍棒。
沈瓊琚沒有退,反而往前走了兩步。
她從懷中取出那塊羊脂玉佩,指尖輕撫過上面的「玫」字。
「趙老爺,您真的忍心讓四小姐背著『私奔』和暗娼的罵名,死在義莊那冰冷的木板上嗎?」
趙員外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塊玉佩上,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是趙文玫滿月時,他親自去廟裡求來的,又找了名師雕琢。
玉佩上的裂紋,還是那丫頭小時候頑皮摔出來的。
「這東西……怎麼在你手裡?」
趙員外顫抖著手,想要去抓那塊玉。
沈瓊琚沒躲,任由他將玉佩奪了過去。
趙員外將玉佩貼在胸口,老淚縱橫,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
「我的兒啊……」
「趙老爺,四小姐並非私奔。」
沈瓊琚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是被人強行擄走,逼良為娼不成,才被虐殺拋屍。」
「兇手就在府城。」
趙員外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驚人的恨意。
「誰?是誰幹的!」
沈瓊琚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吐出三個字。
「胡、玉、樓。」
趙員外手中的拐杖「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
城西,破廟。
這裡常年漏風,佛像上的金漆早已剝落殆盡,只剩下土黃色的內胎。
幾個乞丐蜷縮在角落裡,看著那個正拼命往懷裡塞銀票的漢子。
那漢子生了一張苦瓜臉,正是城西暗窯里的龜公,人稱「老泥鰍」。
「發財了,發財了……」
老泥鰍嘿嘿笑著,這些銀子足夠他去南邊買幾畝地,娶個小老婆。
胡少爺說了,只要他把這事兒爛在肚子裡,這輩子都不愁吃穿。
他背起包袱,剛要跨出門檻,迎面撞上了一堵牆。
或者說,是一個人。
裴安像一尊鐵塔,擋住了唯一的出口。
「老泥鰍,急著去哪兒發財啊?」
高泓靠在破敗的門框邊,手裡把玩著一把短匕。
匕首在指尖飛轉,寒光晃得老泥鰍眼睛疼。
「二位爺……小的,小的就是回家探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