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自為那小廝斟了一杯酒。
「這是咱們酒樓新出的滷味,配上這壺清酒最是解乏。」
「小哥跑了一上午也辛苦了,這碟牛肉和這壺酒,算咱們瓊華閣給您賠罪。」
「您先墊墊肚子,我這就去後頭親自盯著,保證您的酒馬上裝好。」
那小廝本就又累又餓,看著那香氣撲鼻的牛肉,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臉色緩和了許多,但還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快著點,我真等不及了。」
「您放心!」
劉明拍著胸脯保證。
「為了補償小哥,今日這酒,我做主再給您多添二兩。」
「下次您再來,直接報我劉明的名字,我讓夥計給您提前備好,絕不讓您多等一息!」
多添二兩酒,回去主子高興,自己還能落個辦事得力的好名聲。
那小廝徹底沒了脾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劉掌柜是個痛快人,那我便再等會兒。」
一場眼看就要激化的矛盾,被劉明三言兩語化解於無形。
沈瓊琚在樓上看得暗暗點頭。
這劉明確實是個人才,懂得察言觀色,更懂得如何安撫人心。
有他在一樓鎮場子,沈松和崔芽的壓力確實減輕了不少。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劉明敲了敲雅間的門,恭敬地走了進來。
「大少夫人,您找我。」
沈瓊琚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下說話。」
劉明受寵若驚地半個屁股挨著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樓下那事兒處理得不錯。」沈瓊琚讚許道。
劉明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讓夫人見笑了,都是些跑腿的苦命人,互相給個台階也就過去了。」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夫人,其實小的今日正想找您商量個事兒。」
「說來聽聽。」
劉明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草圖,鋪在桌面上。
「夫人您看,咱們瓊華閣的生意雖然好,但一樓大堂的空間畢竟有限。」
「每天到了飯點,光是那些來取酒、取菜的各府家丁,就能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不僅影響了堂食客人的雅興,還容易生出事端。」
劉明指著草圖上的幾個標記。
「小的算過一筆帳,那些達官貴人其實並不缺錢,他們缺的是省事。」
「咱們完全可以設立一個專門的『外送台』。」
沈瓊琚眼睛一亮,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小的以前在牙行幹過,認識不少在租賃行跑腿的兄弟。」
劉明越說越興奮,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光。
「那些兄弟雖然出身底層,但腿腳麻利,有幾個還會駕車騎馬。」
「最關鍵的是,他們對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大府邸的後門位置,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咱們把這些兄弟招攬過來,專門負責給那些大戶人家送酒送餐。」
劉明咽了口唾沫,指著草圖上的路線。
「客人只需要提前派人來定好,或者咱們定期去府上收單子。」
「到了時辰,咱們的兄弟直接把酒菜送到府上。」
「咱們不僅可以按距離收一筆『配送費』,那些主顧為了圖吉利或者省事,往往還會給兄弟們豐厚的賞錢。」
「這樣一來,大堂不擠了,客人的酒菜能按時吃上,咱們酒樓多了一筆進項,那些跑腿的兄弟也有了條活路。」
「夫人,您覺得這法子可行嗎?」
沈瓊琚看著眼前這個滿眼期待的年輕人,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強烈的激賞。
這種超前的商業思維,竟然出自一個底層的牙行夥計之手。
「非常好。」
沈瓊琚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這法子不僅可行,而且大有可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不過,既然要做,就要做規矩。」
沈瓊琚轉過頭,有條不紊地補充著細節。
「第一,外送的食盒必須重新設計。要用木質堅硬、內襯棉布的食盒,保證酒水不灑,飯菜不涼。」
「第二,所有參與外送的夥計,必須統一著裝。衣服上要繡上咱們瓊華閣的字號,這不僅是規矩,更是咱們酒樓的活招牌。」
「第三,配送費明碼標價,按坊市遠近收取。至於主顧的賞錢,全歸跑腿的夥計自己所有,酒樓絕不抽成。」
劉明聽得連連點頭,激動得直搓手。
「夫人英明!這規矩一立,不僅兄弟們幹勁足,那些大戶人家看著也覺得咱們瓊華閣正規體面!」
「這件事,便交由你全權負責去辦。」
沈瓊琚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深邃地看著劉明。
「需要多少銀子籌備,直接去帳房支取。」
「我只看結果。」
劉明猛地站起身,深深作了一個長揖。
「夫人放心,小的絕不辜負夫人的信任!」
看著劉明幹勁十足地退下,沈瓊琚端起茶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有了這個外送的渠道,瓊華閣的商業版圖算是徹底補全了。
即便半個月後她離開了京城,有沈松在後方統籌,有劉明在前方開拓,這瓊華閣也絕對倒不了。
它將成為她遠走西域、建立屬於自己的商隊,提供最堅實的財力後盾。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接下來的日子,裴知晦越來越忙。
泰山封禪的籌備工作繁雜無比,他作為翰林院修撰,幾乎要翻閱前朝所有的祭祀典籍。
他每日寅時出門,踏著滿地寒霜前往皇城。
夜裡往往到了亥時甚至子時,才帶著一身疲憊和更重的寒氣回府。
無論回來多晚,他都會在西廂房的窗外站立片刻。
看著裡面熄滅的燭火,聽著裡面平穩的呼吸聲,他那顆躁動暴戾的心才能得到片刻安寧。
沈瓊琚察覺到了他的身影,但是始終會在他回來之前熄滅房裡的那盞燈。
而裴知晦的早出晚歸,讓府里的另外兩個人徹底放飛了自我。
秦夫人和蘇月容突然一改往日陰陽怪氣、處處找茬的作風。
她們對沈瓊琚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這日清晨,沈瓊琚剛在西廂房的暖閣里坐下,翻開瓊華閣送來的帳冊。
院子裡便傳來了蘇月容那嬌滴滴的笑聲。
「嫂嫂可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