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深沒想到,姜梨在離開南城前帶他來的地方,是墓地。
這天沒有下雪,天氣多雲。
偶爾蕭瑟的北風吹過。
顯得空寂的墓園更加清冷孤寂。
姜梨捧著兩束鮮花,再次站在了姜靖和項安荷的墓前。
石碑前還有她前幾日過來送的花。
被風雪浸染過,花瓣已經蔫了。
她看向另一束不知何人送的花,轉頭問顧知深,「是你送的嗎?」
顧知深「嗯」了一聲。
他來南城後,帶了兩束花來墓園。
姜梨彎了彎嘴角,將新帶來的花束放在石碑前。
她牽起顧知深的手,看著石碑上的照片,鄭重地介紹。
「爸爸,媽媽。」
她彎起唇角,看了一眼顧知深,又看向照片。
「他是顧知深,你們之前已經見過了。」
「今天我想跟爸爸媽媽重新介紹一下他。」
她眸色認真而堅定,「這是我男朋友,顧知深。」
顧知深對著石碑微微欠身,算是向二位長輩打過招呼了。
姜梨緩緩蹲下,看向那張黑白照片。
「爸爸,我們家以前的老房子,被顧知深買下來了。」
她眼光柔和,跟不會回應她的父親聊起了天。
「我們的房子,終於又回到阿梨手裡了。」
「我準備把它裝修成我小時候的樣子,就跟爸爸你布置的一樣。」
她抬手撫摸照片裡的男人,「到時候,你要是想回家了,就回家看看,好嗎?」
顧知深站在一旁看著她,她長睫輕眨,濃密的睫毛上掛著洇出的淚珠。
她其實是個很堅強的女孩,但也是個很容易掉眼淚的女孩。
「爸爸。」
姜梨聲音很輕,「這些天,我遇到許阿姨了,也找到了師爺爺一家。」
「師爺爺現在不太好,陳陽叔也不太好......」
說到這,她聲音哽咽,「師奶奶很辛苦。」
她望著照片裡的男人,男人的視線始終溫柔帶笑地看著她。
姜梨的眼淚滴落下來。
「我都知道了,你是因為調查那個殺人案,所以才被人報復了對不對?」
「爸爸......」
「如果你當初聽師爺爺的話不查了,是不是就不會離開阿梨了......」
她撇著嘴,胸口抽抽地疼。
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石碑上。
「可是我知道,沒有這個如果。」
「因為阿梨的爸爸是英雄,是大英雄。」
「他愛崗敬業,偵破的案子無數,抓了很多壞人,拯救了無數個家庭。」
「所以無論別人說什麼,無論怎麼阻止你,你都會查下去。」
她緩緩對上照片裡男人的眼神,手背擦掉下巴的眼淚。
「所以爸爸,阿梨也會查下去。」
「阿梨會把這個真相揪出來。」
顧知深的眸色久久地落在她身上。
聽到她這句話,眉心微蹙,但並沒有說阻止她的話。
姜梨又說,「爸爸,媽媽,我要回京州了,得過段時間再來看你們了。」
她唇角微彎,貼著照片。
很輕地說了一句,「提前祝爸爸,新年快樂。」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她扯了扯顧知深的手,仰起頭看他。
他長得高,站得直。
姜梨仰著頭還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對上他低垂的視線。
她問,「你沒什麼要跟我爸媽說的嗎?」
顧知深低眸看她,「說什麼。」
姜梨翹了翹唇,「比如說,跟他們承諾你會好好對我,我們會好好在一起,你會永遠永遠對我好。」
顧知深看了她幾秒,蹲下來,深邃的目光直視墓碑上的照片。
他開口,聲音清冽,「二位放心,我顧知深永遠不會不要姜梨,也不會不管姜梨。」
他的語氣平靜,卻像是印章一樣重重地蓋下來。
姜梨眼眶一熱,看著他的側臉,唇角彎得深。
顧知深一向都不會說什麼浪漫的話,更沒有說過甜膩的情話。
所以姜梨知道,那些甜蜜的承諾他肯定是說不出口的。
他說出的這句話儘管沒有那麼甜蜜浪漫,但已經是他最鄭重的承諾了。
姜梨清楚,顧知深這個人要麼不說,說出來的話就一定會做到。
所以這簡單的一句話含金量有多重,只有姜梨知道。
顧知深轉頭看她,指腹擦去她臉上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淚水。
牽緊了她的手,「走吧。」
姜梨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挨著的兩塊墓碑,轉過了身。
顧知深的視線平靜地掃過項安荷的墓碑一眼,牽著姜梨往車邊走。
「你母親過世多久了?」
姜梨隨著他慢慢往前走,「二十一年了,我一歲時過世的。」
顧知深沉思片刻,「怎麼過世的?」
「不知道。」
姜梨搖搖頭,「沒聽我爸說過,只說是意外。」
「你外婆也沒說過?」顧知深轉頭問她。
「沒有。」姜梨再次搖頭。
她眼神垂下去,「我媽過世的時候還很年輕,所以她的離世是我外婆心中的一道傷口。」
「我也理解那些年我爸和我外婆都不提這件事的心情。」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只是有些遺憾,我家沒有我媽的照片,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
一歲的時候她還是個幼兒,哪裡記得什麼事。
她只從別人口中聽過她媽媽很漂亮,跟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一樣。
等她慢慢長大後,提起她媽媽的人就更少了。
或許是覺得她幼時喪母太可憐,所以那些鄰居都不會在她面前刻意提起。
小時候她也想過媽媽,看見別的小孩都有媽媽她也會偷偷羨慕。
但她只會把這份羨慕藏在心底不會表現出來。
她會大聲告訴別人,她有一個好爸爸,她的爸爸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
後來隨著時間流逝,她慢慢長大。
她也沒有那麼想念她媽媽了。
甚至在她的生活里,已經沒了「媽媽」這個詞。
她的記憶里,只有媽媽的一塊墓碑。
顧知深握緊了她的手,溫熱的掌心包裹著她的手指。
「想見她嗎?」
姜梨抬眸看著他,笑道,「剛剛不是已經見了嗎?」
顧知深轉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墓碑,又看向姜梨,「我是說她本人。」
姜梨怔怔地看著顧知深,忽而一笑,「我在夢裡都見不到她。」
她扯了扯唇角,「我不記得她長什麼樣,所以在夢裡她的模樣我都看不清。」
她輕輕一笑,「所以想不想見她都沒用,我壓根看不清她。」
走到車邊,印銘打開后座車門,姜梨彎腰坐進去。
上車之前,顧知深又轉身往遠處的墓碑看了一眼,眸色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