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姬左道多咂摸兩口這「平凡的溫暖」,兜里的手機就跟催命似的嗡嗡震了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屬地京海。
「餵?」
「您好,是姬調查員嗎?」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點繃緊的禮貌。
「我是月海區公安分局為您指派的專人聯絡員,我姓陳。」
「是我,說事。」
「方才我們這邊接到永安小區3號樓住戶的緊急報案,聲稱樓內發生命案……」
聯絡員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用詞,或者壓著驚疑。
「報案人情緒非常激動,說……說樓里進了頭黑熊,已經禍害了兩戶人家了。」
「黑熊?你們核實了?」
「核實了!我們調取了小區部分還能看的監控,確實有巨大黑影在樓道里移動!但報案人後面說的……」
聯絡員的聲音又低了八度,帶著難以置信,
「他說那熊成精了,會敲門,會按密碼鎖,最邪門的是……還會和人一樣說話!
「現在樓里情況不明,我們已經安排了一隊特警過去,準備展開救援和強攻,但如果是那種東西,恐怕……」
「知道了。」
姬左道打斷他,語氣沒什麼起伏。
「地址發我。在我到之前,讓你的人離那棟樓遠點,封鎖現場,疏散群眾,別往裡湊。」
「要真是成了氣候的熊瞎子……就你們那幾條燒火棍,不夠它塞牙縫的。」
掛了電話,姬左道最後回頭,目光穿過靜室虛掩的門縫。
精準地落在那個挺直小身板、認真望著講台的淡紫色小腦袋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秒。
門縫裡隱約傳出孩子們稚嫩的跟讀聲。
挺好。
然後,他轉身,下樓,黑色風衣的下擺划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狗爺。」
走到樓梯拐角,他朝趴在門口地墊上假寐的黑色大狗踢了踢腳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躍躍欲試的玩味。
「別挺屍了,來活兒。永安小區,進了頭成了精的熊瞎子,聽說已經開席了。」
狗爺耳朵倏地立起,一雙狗眼睜開,裡面沒有絲毫睡意,只有精光。
「汪?」
它喉嚨里滾出一聲疑問的咕嚕,隨即狗嘴一咧,露出個堪稱猙獰的興奮笑容,舌頭耷拉出來。
「熊?黑熊?山珍啊!媽的,京海這地界還能有這野味?走走走!去晚了湯都喝不上熱乎的!」
它一骨碌爬起來,尾巴甩得跟螺旋槳似的,搶在姬左道前面就躥下了樓,速度飛快,哪還有半點剛才那副懶洋洋的老爺樣。
姬左道看著它那迫不及待的背影,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跟上。
會說話的黑熊?
聽著是挺唬人。
就怕是別的什麼玩意兒,披了張熊皮,在跟他玩「狼來了」呢。
不過無所謂。
是熊,今兒個加餐,搞點山珍嘗嘗。
是別的……
也一樣,反正最後都得進他姬左道的肚子。
灰色公務車在早高峰的車流里竄得像個泥鰍。
狗爺把方向盤掄得飛起,愣是在擁堵的京海街頭開出了越野拉力賽的氣勢。
姬左道抱著胳膊靠在副駕,閉目養神,對窗外連環響起的喇叭聲和司機的叫罵充耳不聞。
永安小區是個有些年頭的小區,沒有嚴格的門禁。
3號樓就在小區靠邊上的位置,灰撲撲的六層板樓,此刻樓下已經拉起了明黃色的警戒線。
幾個穿制服的警察正在維持秩序。
狗爺開車一個漂亮的甩尾,直接剎在了警戒線外,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
姬左道推門下車,黑色風衣的衣擺被晨風帶起。
守在警戒線邊的一名警察看到他肩章,立刻挺直腰板敬禮。
「姬調查員!您可來了!我們剛才聯絡過的,叫我小陳就行。」
姬左道目光掃過現場。
警察正挨家挨戶將三號樓的住戶帶離,人群驚魂未定,低聲啜泣與急促的詢問交織。
幾個抬著擔架的民警面色凝重地從單元門裡走出,白布下蓋著的輪廓,已然沒了聲息。
看來,那黑熊開席,是真沒客氣。
「現在什麼情況?人都救出來了?」 姬左道問。
「大部分住戶疏散出來了。」
小陳語速很快,指著救護車方向:
「多虧路過一位練氣士,把黑熊驚走了,不過他自己也挨了結實一爪子,正在那邊處理傷口。」
姬左道順著方向看去。
只見一輛救護車後門敞著,一個穿著淺灰色中式立領襯衫、黑色休閒褲的的年輕人,正坐在車廂邊緣。
半邊肩膀衣衫碎裂,露出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鮮血淋漓。
一名小護士正手忙腳亂地為他清創包紮。
那人卻還有閒心,蒼白的臉上擠著笑,嘴裡叭叭的,三言兩語就把年輕護士逗得臉頰緋紅,眼神躲閃。
姬左道眉毛一挑。
嘿呦,這不是老熟人麼?
他徑直走了過去。
「哎,那邊那個——」
「畫澀圖的。」
「李書文,我記得是這名字吧?」
正口若懸河撩撥小護士的李書文,聞言渾身一僵。
這聲音……
他脖子有些機械地、一寸寸轉過來。
當看清那張帶著點似笑非笑神情的年輕臉龐時,李書文瞳孔驟縮,腦子裡「嗡」的一聲!
臥槽!
這尊活閻王怎麼跑這兒來了?!
「姬……姬調查員?!」
李書文嚇得魂飛魄散,條件反射般「蹭」地從車廂邊緣彈了起來!
動作太猛,剛剛包紮好的傷口繃帶「刺啦」一聲崩裂。
鮮血瞬間從傷口迸濺而出,在小護士的驚呼聲中,濺了幾滴在救護車潔白的廂壁上。
由不得李書文不嚇。
對合歡宗的舉報是他昨個兒下午當著姬左道面檢舉的,合歡宗是晚上沒的。
被這位爺連鍋端,從上到下屠了個乾乾淨淨!
一點兒時間都不帶耽擱的,媽的749局KPI這麼高的嗎?
「哎哎,別那麼緊張。」
姬左道走到近前,目光在李書文慘白的臉和飈血的傷口間轉了轉。
「你這見義勇為的……怎麼看我跟見了鬼似的?」
「心虛啊?」
李書文腿肚子都在轉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冷汗混合著血水往下淌。
心虛?
能不心虛嗎!
要是讓您知道我私下偷偷畫了您的本子……
您還不得當場把我活撕了,片成生魚片啊?
姬左道看著李書文那副魂不附體、傷口崩血的狼狽相,心裡覺得有點好笑。
他有這麼嚇人嗎?
他慢悠悠踱過去,在救護車旁站定。
「來,大英雄。」
「說說吧,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