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永覺老僧準備收回目光,思忖如何「降妖除魔、取回造化」之際——
「咦?」
天眼通所見的畫面。
一絲極其隱晦、卻與他自身佛力隱隱呼應的波動,自那黑狗身上逸散出來。
永覺老僧凝神細察,眼中金光更盛。
這波動……
這是……佛門神通?
是了,那股獨特韻味,絕錯不了!
霎時間,一股難以遏制的、混合著巨大驚喜與灼熱貪婪的浪潮,猛地撞上了永覺老僧的天靈蓋!
造化!這才是真正的天大造化!
「佛祖垂憐……佛祖垂憐啊!」
永覺老僧捻著空空如也的手指,心中低語。
那常年無波的心境,此刻竟也泛起漣漪。
「合該此物與老衲有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重新看向那條慵懶黑狗,目光如同在審視一件絕世奇珍,越看越是滿意。
至於說有沒有可能是陷阱?
誰家設陷阱,捨得下這麼大本錢?
這和金葉子打窩有什麼區別?
永覺老僧緩緩收起天眼通,眼中金光內斂,重新變回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僧。
他彎腰,將最後一顆佛珠拾起,攏在掌心。
蒼老的臉上,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笑意,取代了之前的陰沉。
「我佛慈悲……」
「妖魔竊取神通,禍亂人間,老衲既見,豈能坐視?」
「合該走上一遭,降妖除魔。」
永覺老僧整了整漿洗髮白的僧袍袖口,步履依舊不疾不徐,如同每日例行的禪定散步,緩緩踱出了南華寺的山門。
守門的小沙彌恭敬合十,他微微頷首,身影便融入了京海傍晚的人流車馬之中。
永覺老僧腳下生風,看似不疾不徐,實則一步踏出,身形便掠過數丈之遙。
街邊行人只覺一陣微風拂過,連影子都瞧不真切。
沒多久,目的地,到了。
永覺老僧站在3號樓下,抬頭看了看這棟老舊的居民樓。
天眼通一路上就沒關過。
那妖魔,仍在這樓上,那間血腥氣還未散盡的房間裡。
他臉上慈悲的笑容不變,抬腳,邁步,走進昏暗的單元門。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蕩,不急不緩,一聲,一聲,仿佛敲在人心上。
五樓。
走廊里瀰漫著濃郁不散的血腥味,地上那灘屬於周賀的血跡已經發黑。
那扇被熔開的合金大門洞依舊敞著,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永覺老僧在門前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內一片狼藉的客廳。
最後,落在了那條趴在血污中央、似乎因為「吃得太飽」而正在「打盹」的黑色大狗身上。
「阿彌陀佛。」
永覺老僧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聲音溫厚平和,在寂靜的走廊里傳開。
「這位……狗施主。」
「老衲此來,並無惡意。只想取回我遺失的神通,順便……借施主體內那點微末佛緣一用。」
「若施主肯行個方便,老衲可親自為你誦經超度,助你早登極樂,免受輪迴之苦,如何?」
他話音落下。
客廳里,那條打盹的黑狗,慢悠悠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漆黑、深邃、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狗眼。
狗眼裡沒有任何野獸的凶戾,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狗嘴咧開,露出森白的犬齒,聲音低沉,著明顯嘲諷:
「這麼說,你承認那神通是你的了?」
聽到這句反問,永覺老僧心中警兆驟生!
不對!
這畜生太過鎮定,那眼神里的譏誚太過赤裸,簡直就像……
就像在看一個自投羅網的蠢貨。
他下意識就要催動天眼通再掃四周——
可那黑狗的動作更快。
不,那根本不能叫動作。
只見它慢悠悠一扭身子,狗嘴竟往後一探,精準地叼住了自己的尾巴尖。
然後,在永覺老僧愕然的目光中——
「滋溜——」
那狗竟像吸麵條似的,嘴巴猛然一嘬!
整條肥壯的黑狗,從頭到尾,連皮帶毛,居然就那樣被它自己,給一口吸溜進了嘴裡!
原地只剩一灘血污,半根狗毛都沒留下。
永覺老僧修行幾個甲子,自問也算見多識廣,可眼前這荒誕絕倫的一幕,還是讓他枯瘦的身軀猛地一僵。
這……這他娘的是什麼路數?!
他見過妖魔化形,見過遁地飛天,見過縮骨易容,可這把自己當果凍嗦了的,還真是和尚娶媳婦——頭一遭!
但下一瞬,一股冰寒刺骨的涼氣,從他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不好!!!
這哪裡是什麼妖魔野性!
這分明是……是請君入甕!是請佛入籠!
金葉子打窩?!
這他媽是拿傳國玉璽當窩料!用和氏璧釣王八!
他就是那王八!
「嗡——!」
永覺老僧再顧不得什麼高僧風範,體內沉寂多年的雄渾佛力轟然爆發,周身泛起暗金色流光。
他硬生生撞碎了面前窗戶,玻璃碴子混著窗框木屑四處飛濺!
耳邊隱隱聽到一道聲音:
「神通!火焰山!」
一落地。
永覺老僧就感覺觸感不對。
他心頭一沉,低頭看去——
哪裡還是什麼水泥路面?
腳下是龜裂焦黑、寸草不生的土地,裂縫深處隱隱透出暗紅光芒,仿佛有岩漿在其中緩緩流淌。
炙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吸入肺部的每一口都帶著硫磺與灰燼的焦糊味。
他猛地抬頭。
天空是壓抑的、永恆的赤紅色,不見日月,只有厚重的、燃燒著的雲層在緩緩翻湧。
目之所及,是無邊無際的、由暗紅岩石和焦土構成的荒蕪山巒。
那些山體猙獰怪誕,如同被巨力揉捏後又投入熔爐灼燒過千萬年。
山體表面流淌著真正的、橙紅色的熔岩河流,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響,灼熱的氣泡炸開,濺起漫天火星。
熱風卷著滾燙的沙礫拍打在臉上,帶著灼燒的刺痛。
永覺老僧豁然轉頭。
只見不遠處一座最高的、流淌著金色熔岩的山巔之上,一個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正抱著胳膊,咧嘴看著他。
那人嘴裡叼著根未點燃的煙,臉上橫肉隨著笑容抖動,眼神里卻全是貓戲老鼠般的殘忍與戲謔。
柳副局長!
他見永覺看來,咧開的嘴角幾乎扯到耳根,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聲音如洪鐘大呂:
「永覺大師,別來無恙啊?」
「大老遠跑來欺負我乖侄子……」
「問過我這當家長的沒有?」
話音未落,柳副局長抬腳,朝著腳下熔岩翻騰的山體,看似隨意地——輕輕一跺。
「咚——!!!」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仿佛整片火焰山世界的心臟被狠狠擂動!
以他腳掌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赤紅中夾雜著暗金的恐怖波紋,如同隕星墜地般轟然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本就沸騰的熔岩之河驟然掀起滔天巨浪!
又是數十座火焰山體拔地而起,引發更洶湧的岩漿洪流!
無盡火舌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穹染成更深的血色!
柳副局長站在滅世般的景象中央,扭了扭脖子,頸骨發出噼啪爆響。他朝著面如死灰的永覺老僧,勾了勾手指。
「來。」
「讓柳某看看,你這老禿驢……」
「到底修出了幾斤幾兩的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