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阿狸那邊,她那張濃妝艷抹的臉,先是一白,繼而迅速漲紅,最後徹底黑成了鍋底。
她看懂了。
她看懂了蘇小小那個扣扣子的動作,看懂了那滿臉的嫌棄。
那不是做戲,那是發自肺腑的鄙夷。
這比罵她一千句一萬句都狠。
這巴掌,是隔著網線,結結實實扇在她臉上,扇得她頭暈目眩,扇得她耳鳴眼花,扇得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完了。
全完了。
她阿狸,從今天起,算是被釘死在直播界的恥辱柱上了。
往後只要有人提起她,就會想起今天,想起對面那個連正眼都不屑給她、用扣扣子來羞辱她的女人。
這梁子,結大了!這羞辱,她記一輩子!
「啊——!!」
阿狸終於繃不住了,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哭腔的尖叫,再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什麼直播,猛地伸手——
「啪!」
她那邊屏幕,瞬間一黑。
直接下播了。
慫了,也徹底崩了。
「切,沒勁。」
蘇小小撇了撇小嘴,意興闌珊地瞥了一眼自己屏幕上那依舊瘋狂滾動的、讓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彈幕和禮物。
人類真奇怪。
喜歡看她冷臉?喜歡被她嫌棄?還給她送錢?
搞不懂。
還是小道道好,雖然有時候嘴欠,但是她喜歡。
她伸出纖纖玉指,在那「關閉直播」的按鈕上,輕輕一點。
世界,清淨了。
她把搪瓷缸子往姬左道桌上一放,餅乾袋子推回去,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餅乾屑,輕盈地跳下椅子,跑到姬左道身邊,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小道道,我完成啦!沒給你丟臉吧?」
姬左道看著她那副「求表揚」的小模樣,再看看對面已經黑掉的屏幕,以及蘇小小直播間那即便下播了還在不斷上漲的粉絲數和禮物餘額……
「沒丟臉。」
他伸手,揉了揉蘇小小柔順的發頂,笑得見牙不見眼。
「幹得漂亮。」
「走,收拾收拾。」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睛瞟向窗外某個方向,那裡隱約是京海市一片高端公寓區的方位。
「線上打臉打完了。」
「該線下真實了。」
……
遠處,阿狸所住的公寓裡,砸東西的聲音「噼里啪啦」響成一鍋粥。
化妝品瓶子摔得稀碎,粉餅眼影糊了一地;
直播用的環形燈被推倒,支架扭曲變形;
那些粉絲送的毛絨玩具、廉價首飾,全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絨毛和亮片在燈光下亂飛。
「憑什麼!憑什麼!她憑什麼!」
尖利的女聲在裝修精緻的公寓裡迴蕩,帶著哭腔,更多的是歇斯底里的憤恨。
此刻,若是有她的粉絲闖進來,絕對認不出眼前這個正在瘋狂打砸的女人是誰。
直播鏡頭前那個眼波流轉、嫵媚動人的阿狸,早就沒了蹤影。
坐在一片狼藉的沙發廢墟上,胸口劇烈起伏,頭髮散亂,眼睛通紅的那位……
怎麼說呢?國字臉,眯眯眼,難看不止一點點。
何止是難看,跟「美艷」、「妖嬈」這些形容狐狸精的詞兒,那是八竿子打不著,邊兒都挨不上。
更要命的是,她頭頂上支棱著兩隻耳朵,身後拖著的尾巴,也不是直播時那種火紅油亮、蓬鬆誘人的大尾巴。
而是灰撲撲、毛色暗淡發棕,耳朵尖還帶著點黑,尾巴更是瘦瘦小小,毫無光澤。
這才是阿狸本來的面目。
什麼火紅狐狸,什麼嫵媚容顏,全是假的。
「憑什麼……憑什麼?!」
阿狸嘶啞著嗓子低吼,聲音因為憤怒和劇烈的情緒波動而變形,帶著哭腔。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手指不算細,骨節明顯,皮膚也粗糙。
再抬眼,瞥見旁邊穿衣鏡里映出的、那張讓她自己都恨不得戳瞎雙眼的臉。
「憑什麼看不起我?!啊?!」
「憑什麼她……她就能長那樣?!就能什麼都不用做,坐在那兒就有人捧,就有人送錢?!」
「明明都是狐狸!憑什麼她就該是天仙,我就該是這副鬼樣子!!」
「我那麼努力!我每天對著鏡子練表情!我研究穿搭!我學才藝!我甚至……我甚至去學那些下賤的媚術!」
她越說越激動,又抓起手邊一個擺件,狠狠砸向鏡子。
「嘩啦——!」
鏡子碎裂,無數碎片映出她那張扭曲的、平庸的、寫滿了不甘和憤恨的臉。
幻術,破了。
徹底破了。
以前不管是直播,還是日常生活,她身上都長年累月套著一層精心維持的幻術。
那層幻術高明得很,是她壓箱底的本事。
她花了血本、走了偏門才練到如今這以假亂真的地步。
連攝像頭、電子設備都看不穿破綻,讓她能以「美女主播」的身份,在人前光鮮亮麗地活著。
可剛才,在直播間裡,被對面的火狐狸用那種眼神看著,用那個扣扣子的動作羞辱著……
下播後,她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自卑、嫉妒、憤怒,像火山一樣轟然爆發。
情緒劇烈波動之下,妖力紊亂,那層維持了不知道多少年、幾乎已經成為她第二層皮膚的幻術,就跟紙糊的一樣,「嗤啦」一聲,碎了個乾淨。
露出了裡面最真實、也最不堪的底色。
阿狸癱坐在一堆碎片和垃圾中間,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一聳一聳。
是啊,憑什麼?
別人提到狐狸精,想到的都是美艷無雙、妖嬈動人的女子,酥胸細腰,眼波流轉間就能勾走書生魂兒。
事實上也差不多如此。
青丘、有蘇、塗山……那些有名有姓的狐族,但凡是正經修煉化形成功的,甭管公母,那顏值基本都高得離譜。
屬於老天爺追著餵飯。
之所以說「基本」……
因為總有例外。
每個族群,總有那麼一兩個拉低平均值的。
而在狐族內部,有一個分支,堪稱狐狸界的顏值窪地。
以一己之力拉低了整個狐族的平均顏值水平。
被其他狐族提起時都默契地選擇無視,假裝沒這號親戚。
這個分支,就是藏狐。
別的狐狸修煉化形,那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藏狐化形……嘖,那畫面太美,一般狐狸不敢看。
有刻薄的同族私下吐槽,說他們那是「回眸一笑百草枯,方圓十里無活物」。
倒不是說他們心地多壞,主要是那長相……
實在過於寫實,過於接地氣,過於充滿了一種「隨便長長得了」的灑脫,和一種「看什麼看,沒見過方臉狐狸?」的理直氣壯。
而阿狸,很不幸,就是一隻藏狐。
當年還沒化形的時候,她窩在高原草甸子裡,聽著那些關於狐狸精的傳說,心裡頭還抱著一點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都說狐狸精化形以後美若天仙,沒準……沒準她們藏狐也一樣呢?
沒準是她們原形長得比較有性格,化形後反而有驚喜呢?
結果,等她磕磕絆絆、好不容易熬到能化形那天,懷著激動忐忑的心情,對著山洞裡一窪積水一看——
「……」
那一刻,阿狸覺得,還不如讓她一輩子當只藏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