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今兒個起了個大早。
說實話,干他們這行的,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那是常態。
可李四不介意,為啥?
因為主上給的價碼高啊!
高到他可以無視這份工作的所有缺點。
高到他覺得自己上輩子肯定是燒了高香,這輩子才能攤上這麼好的活兒。
他的任務很簡單——盯梢。
目標是個小丫頭,看著七八歲,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看著就招人疼。
李四盯了她快好幾個月了。
每天的工作就是記錄她幾點出門、幾點放學、去了哪兒、見了誰、吃了啥。
事無巨細,全記在紙上放口袋裡。
而回家的時候,那張紙就會被不知道是誰悄無聲息的摸走。
主上說了,只要別靠近京海749局那片兒,其他地方隨便跟。
李四一開始還挺緊張的,畢竟幹這行的都知道,749局那幫人不好惹。
尤其是京海分局,聽說裡頭個個是土匪,是煞星,手黑得很。
落他們手裡的,沒幾個能囫圇著出來。
可盯了那麼長時間,啥事沒有,李四的膽子也就漸漸壯了起來。
今兒個是周四,小丫頭照常上學。
今天有人來送她——
一個年輕男人,看著二十出頭,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嘴裡叼著根棒棒糖。
小丫頭喊著「哥哥」,聲音脆生生的,甜得能擰出蜜來。
李四默默放緩了腳步,拉遠距離。
那個年輕人他還是認得的,不如說,京海的修行圈子就沒有不認識這個煞星的。
他遠遠地綴在後頭,保持著大約五十米的距離,不急不緩,不緊不慢。
這是他多年練出來的本事——
跟得太近容易被發現,跟得太遠容易跟丟,五十米,黃金距離。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就像路邊隨處可見的打工仔。
他看著那個年輕男人牽著小丫頭的手,穿過兩條街,拐進了一家叫做「百草堂藥膳館」的店。
店面不大,門臉古色古香,門口掛著兩塊木頭招牌。
左邊寫著「藥食同源」,右邊寫著「四季養生」,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兒。
這裡是藥仙谷的據點,也是這個小丫頭每天上下學的地方。
李四在馬路對面停下腳步,沒有急著跟過去。
他的目光先在四周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一個目標——
馬路對面,斜對角,有一條小巷子。
那巷子不寬,大約只有兩米出頭,兩側是高高的圍牆,地上散落著一些落葉和垃圾。
巷子很深,越往裡越暗,最深處幾乎看不到光,黑洞洞的,像一張無聲的大嘴。
李四眼睛一亮。
好地方啊!
這巷子背光,角度絕佳。
只要他站在巷口,稍微伸長點脖子,就能清楚地看到藥膳館的大門。
而藥膳館那邊,由於光線和角度的原因,根本看不到巷子裡的人在幹什麼。
就算有人往這邊瞟一眼,也只能看到一條普通的、不起眼的小巷子,絕對不會注意到藏在陰影里的他。
絕佳的觀察位。
李四在心裡給自己的眼光點了個贊。
他又去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兩個饅頭和一瓶礦泉水。
干他們這行的,不能吃太飽,吃太飽容易犯困,犯困就容易出錯。
他拿著饅頭和水,溜溜達達地走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蕩。
地面是水泥鋪的,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了,長出幾株頑強的野草。
兩邊的圍牆上塗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塗鴉。
李四走到巷子深處,找了一個乾燥的角落,蹲了下來。
他把饅頭放在膝蓋上,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然後舒舒服服地嘆了口氣。
完美。
他伸長脖子,透過巷口的縫隙,看向藥膳館的方向。
那裡,小丫頭已經進了藥膳館,而年輕人也轉身離開。
李四收回目光,低頭咬了一口饅頭。
饅頭是涼的,有點硬,但他不在乎。
干他們這行的,嘴邊有口食就不錯了,還挑什麼挑?
等等。
李四的咀嚼動作忽然停住了。
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巷子裡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些。
現在是早上七點多,太陽還高高掛著,按理說巷子裡不應該這麼暗。
可他剛才低頭咬饅頭的那一會兒工夫,周圍的光線就像是被人悄悄擰小了開關,變得昏暗了許多。
而且,好像有點冷。
不是那種天氣轉涼的冷,而是一種……陰冷。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四面八方朝他圍攏過來,擋住了陽光,也擋住了風。
李四緩緩抬起頭。
然後他看到了。
巷子深處,那片他以為空無一物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雙眼睛。
綠油油的。
像是兩團飄浮在空中的鬼火,冷冷的,幽幽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李四的瞳孔猛地一縮。
緊接著,第二雙眼睛亮了起來。然後是第三雙,第四雙……
就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依次點燃了一排綠色的蠟燭,一雙接一雙,一片接一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時亮起。
那些眼睛大小不一,形狀各異。
有的圓溜溜的,像兩顆玻璃珠;
有的細長狹窄,像兩道彎彎的月牙;
有的渾濁暗淡,像是蒙了一層霧;
有的明亮銳利,像是兩把淬了毒的匕首。
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在看著李四。
一動不動。
一眨不眨。
李四感覺自己的頭皮「唰」地一下就炸開了,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同時在他的天靈蓋上爬行。
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冰涼冰涼的,貼著皮膚,像是敷了一層冰。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感覺自己的後背撞上了一堵牆。
不,不是牆。
那觸感不對。
牆是硬的,冷的,可他撞上的這個東西,是溫熱的,而且好像在呼吸。
李四僵硬地轉過頭,仰起脖子。
他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黑臉。
確切地說,是一個黑臉大漢。
這大漢身高足有兩米出頭,膀大腰圓,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
穿著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兩條比李四大腿還粗的胳膊,上面布滿了橫七豎八的疤痕,看著觸目驚心。
大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塊從煤炭里挖出來的石頭,冷硬,粗糙,不帶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