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蒼龍山合同戰術訓練基地。
師偵營的全要素合成對抗，如期打響。
白鐵軍沒有親自下場指揮。
他和史今、伍六一一起，待在位於觀星台的導演部里，通過「蜂巢」系統的上帝視角，觀察著整個戰局。
對抗雙方，紅方由裝甲一連連長牛大膽指揮，配屬一個步兵連和一個炮兵排。
藍方則由偵察二連連長指揮，配屬一個無人機分隊和一個反坦克飛彈班。
對抗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牛大膽指揮著他的坦克，組成一個標準的楔形攻擊陣，高速向前突進，直插藍方陣地。
「各車注意！全速前進！目標，正前方高地！給我碾碎他們！」
牛大膽的咆哮聲，在紅方通訊頻道里迴蕩。
但他引以為傲的裝甲集群，還沒衝出兩公里，就遭到了迎頭痛擊。
藍方的無人機，早已在高空鎖定了他們。
幾枚反坦克飛彈，從山體側後方意想不到的角度，呼嘯而至。
「轟！轟！」
兩輛96A坦克的頂蓋，瞬間冒起了裁判系統判定的濃濃白煙。
「媽的！」
牛大膽氣得一拳砸在指揮台的裝甲板上。
「步兵呢！我們的步兵連在哪？讓他們給我把敵人的反坦克陣地敲掉！」
「報告連長！步兵跟不上！他們被藍方的狙擊手壓制在山谷里，動彈不得！」
「炮兵呢？讓炮兵開火！給我覆蓋那片山谷！」
「報告連長！炮兵找不到目標！藍方的狙擊手打了兩槍就換地方，根本無法鎖定！」
牛大膽的指揮頻道里，亂成了一鍋粥。
他感覺自己空有一身蠻力，卻被無數看不見的針扎得渾身難受，有力使不出。
另一邊，藍方的日子也不好過。
他們的無人機雖然取得了戰果，但也很快遭到了紅方步兵攜帶的單兵防空武器的攻擊，損失慘重。
偵察二連的連長，本想指揮小股部隊，穿插到紅方背後，進行破襲。
結果，一頭撞上了牛大膽預先布置的警戒分隊，被打得灰頭土臉。
整個戰場，犬牙交錯，打成了一鍋爛粥。
導演部里，伍六一看著屏幕上混亂的態勢，臉黑得能擰出水來。
「這打的什麼玩意兒！」
他忍不住罵道。
「步坦協同，協同了個寂寞！偵坦配合，配合了個錘子！各自為戰，一盤散沙！這要是上了真戰場，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史今在一旁也是眉頭緊鎖。
他看得出來，各個連隊，都還在用自己兵種的慣性思維在打仗。
步兵想的是穿插滲透，坦克想的是正面碾壓，炮兵想的是火力覆蓋。
他們還沒有真正理解，什麼叫「合成」。
「蜂巢」系統，把他們物理上連接到了一起，但他們的思想，還隔著十萬八千里。
只有白鐵軍，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指在戰術平板上，時不時地記錄著什麼。
「都別急。」
他開口了。
「第一次嘛，總得先讓他們把自己的看家本事都使出來，碰一碰壁，才知道疼。」
「這還叫碰壁？這都快把腦袋撞碎了！」伍六一沒好氣地說道。
對抗持續了整整一天。
最終，因為雙方「傷亡」都超過了百分之五十，被導演部強制叫停，判了個平局。
晚上，師偵營的臨時營地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參加對抗的連排長，都垂頭喪氣地坐在會議室里，等著營長來訓話。
牛大膽的臉上，更是青一陣白一陣。
他本想在全營面前露個臉，結果臉沒露成，屁股差點被開了花。
白鐵軍、史今、伍六一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都坐吧。」白鐵軍擺擺手。
他沒有像大家想像的那樣，一上來就大發雷霆。
他只是走到投影幕布前，將自己的戰術平板，連接了上去。
「今天，大家打得都很『熱鬧』。」
白鐵軍開口了，語氣很平靜。
「現在，我們一起來看一場『電影』。」
他按下了播放鍵。
大屏幕上，出現的不是什麼電影，而是今天對抗的全程數據回放。
「蜂巢」系統，將一整天的戰鬥，以三維立體的形式，完美地復刻了出來。
每一個士兵的移動軌跡，每一次開火的彈道，每一次通訊的內容，都清晰可見。
「牛連長。」
白鐵軍暫停了畫面。
屏幕上，代表坦克集群的粗壯紅色箭頭一騎絕塵，而代表步兵連的紅色光點，卻在五公里外的山谷里緩慢蠕動。
「你看這裡。你的坦克集群在發起衝擊時，為什麼你的步兵連，還在五公里之外？」
牛大膽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報告營長！我……我以為他們能跟上……」
「你以為？」
白鐵軍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打仗是能用『你以為』來解決的嗎？系統在戰前，已經根據地形和雙方兵力，為你的步坦協同，規劃了三條最優路線。你為什麼一條都沒選？」
牛大膽低下了頭。
他承認，他根本沒把那個所謂的「最優路線」當回事。
他覺得，開坦克，就是一腳油門踩到底，勇往直前就完了。
白鐵軍又把畫面切換到藍方。
「二連長，你來說說，你的無人機，為什麼要在同一個空域，盤旋超過五分鐘？你是在等敵人給你發獎章嗎？」
二連長也站了起來，滿臉羞愧：「報告營長，我……我當時光顧著找目標了，忘了無人機也需要戰術機動……」
白鐵軍一個一個地提問，一個一個地分析。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說一句重話。
他只是用冰冷、客觀的數據，把每一個人在戰鬥中犯下的錯誤，血淋淋地扒了出來，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所有人的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
在「蜂巢」系統這個「照妖鏡」面前，他們所有的失誤、所有的僥倖心理、所有的慣性思維，都無所遁形。
這種感覺，比被營長指著鼻子罵一頓，還要難受一百倍。
「同志們。」
白鐵軍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響起。
「我今天讓你們看這些，不是為了羞辱誰，是想讓大家明白一個道理。」
「在信息化戰場上，我們每一個人，都只是一個『節點』。」
「步兵是節點，坦克是節點，炮兵也是節點。」
「只有當所有的節點，都嚴絲合縫地連接在一起，我們才能形成一張無堅不摧的『網』。」
「而『蜂巢』系統，就是連接我們所有人的那根線！」
「它不是來束縛你們的，它是來解放你們的！是來讓你們的力量，能夠以百倍、千倍的效率，釋放出來！」
「從明天起，對抗繼續！」
白鐵軍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不要看你們誰打贏了誰。」
「我要看你們，誰能更好地，把自己，融入到這張網裡去！」
說完，他關掉投影，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留下一屋子的軍官，在黑暗中，沉默地思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