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黑得像潑了墨。
邑水江面刮著涼風,吹得岸邊的營帳旗幟嘩嘩亂響。
此時的臨江軍寨燈火通明,江面上也有哨船打著火把游弋巡邏,防止對面的寧軍發起偷襲。
天早就黑了。
但很多將士還是沒有入眠。
不少士卒脫下甲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
這時候的風雖然涼,但一點都不冷。
吹著涼風,跟身邊的同伴講點葷笑話,也是一種難得的愜意。
再過最多一個月,這江面上吹來的風可就冷得刺骨了。
到時候,可就沒有這樣愜意的日子了。
只不過,愜意歸愜意,但這肚子卻不怎麼爭氣。
「咕咕……」
一個士卒剛才跟同伴繪聲繪色的描繪城中的青樓女子的身體是多麼滑嫩,這轉頭之間,肚子就開始咕咕叫了。
都說飽暖思淫慾,這肚子一餓,士卒頓時就沒了再說下去的興致了。
「說啊!怎麼不說了?」
「就是啊!我們聽得正起勁呢!」
「你他娘的不會進去三息的工夫就繳械投降了吧?」
「你看他這樣也就是個銀槍蠟頭……」
身邊的幾個士卒紛紛催促調侃。
然而,那個士卒卻完全沒有興致,滿是不滿的抱怨:「肚子都餓得咕咕叫,還說個卵!」
「呵,可不就只能說個卵麼?」
另一個士卒跟著無奈苦笑,「要不是餓得睡不著,誰他娘的有覺不睡,聽你在這瞎扯啊!」
「行啦!別抱怨了。」
旁人苦笑:「要怪就怪寧人,好端端的打什麼仗!吃飽了撐著沒事幹!」
聽著他的話,幾人紛紛認同的點點頭,忍不住在心中咒罵。
就因為寧人打過來了,他們每日的糧食配給突然減去了四成!
這他娘的誰不餓?
在這些士卒抱怨的時候,守將李宜春卻是一身甲冑站在寨樓上。
望著江面夜色,李宜春心中一片憂愁。
前些天他就收到了消息,望州失守,宗弼所部全軍覆沒,連宗弼都遭遇埋伏戰死。
怕影響士氣,他都沒敢將這個消息透露給軍中的士卒。
可這都不是要最命的!
司榮私下裡還跟他說,今年大燕的錢糧會非常緊缺。
到後面,很可能連他們的糧餉都無法保證。
所以,他才不得已縮減軍中將士的配給。
能省一點是一點。
能多撐一段時間是一段時間。
他們這邊暫時沒有戰事,士卒餓一點也沒事。
總不能讓前線跟寧軍交戰的士卒餓肚子吧?
看著李宜春這憂心忡忡的模樣,親兵湊過來勸說:「將軍,夜深露重,咱們派了這麼多哨船巡邏,對面的寧軍不會打過來的,早點歇息吧!」
「我再吹吹風,你自己去歇著吧!」
李宜春故作淡然的輕輕揮手,心中暗暗苦笑。
他哪是擔心對岸的寧軍打過來啊!
他是擔心後面的日子啊!
寧軍打過來都還好,就怕寧軍還沒打過來,缺糧缺餉的他們就先亂了。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找機會奇襲對岸的寧軍,殺入灌州搶錢搶糧。
然而,他們隨時提防著對岸的寧軍,寧軍也在提防著他們。
江面沒有任何障礙遮擋,只要對方稍有提防,奇襲就基本不可能成功。
雖然只是一江之隔,卻猶如天塹。
除非,等到起大霧的時候,趁著大霧殺過去。
就在李宜春暗暗思索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沉悶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好像是……
大股騎兵!
可他們這哪來的大股騎兵?
司榮親自領兵鎮守的烏林城內,加起來都不到一千騎兵。
他們這臨江軍寨就更不用說了!
可這完全不像是一千騎兵弄出來的動靜啊!
總不能是下滎那邊吃了敗仗,那邊的騎兵撤退過來了吧?
亦或是,朝廷緊急調騎兵到他們這裡,真打算奇襲對岸的寧軍?
帶著滿心的疑惑,李宜春迅速走下寨樓。
「鐺鐺鐺……」
突然,一陣急促的鐵瓦聲響起。
聽到鐵瓦聲,李宜春的身體陡然一僵,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攥緊腰刀,厲聲大喝:「怎麼回事!哪來的敵軍?」
然而,李宜春身邊的眾人同樣是一臉懵,沒人可以回答他的問題。
聽著越來越近的鐵蹄聲,李宜春也沒心思去細想了,滿臉寒霜的大吼:「迎敵!準備迎敵!」
「迎敵!準備迎敵……」
李宜春率領身邊的親兵直衝寨門口,和身邊的親兵齊齊跟著大吼。
突然的鐵瓦聲和「迎敵」的聲音如同晴天霹靂,炸得整個軍寨瞬間大亂。
寨內士兵瞬間慌作一團,有的慌忙找兵器,有的胡亂的沖向軍帳尋找甲冑。
就在李宜春沖向軍寨門口的時候,一個士卒滿頭大汗的跑來,慌亂大叫:「將軍,寧軍騎兵殺過來了!騎兵,好多的騎兵……」
該死!
真的是寧軍騎兵!
李宜春又驚又怒,他做夢都沒想到,竟然會有寧軍騎兵殺到他們這裡來。
「慌什麼!」
李宜春強行穩住心神,拔刀出鞘,殺氣騰騰的大吼。
「弓弩手立刻上垛!」
「槍盾兵列陣堵門!」
「所有人死守寨柵……」
幾道軍令下達,但卻根本無濟於事。
除了巡營和值守的士卒,大多士卒都沒穿甲冑,這個時候都還在慌亂的尋找甲冑往身上套,還有慌亂的士卒只拿著武器就沖了出去。
寨外,秦遇已經率部殺到。
看著倉促防守的燕軍,秦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全軍衝鋒,踏平水寨!」
一聲令下,進攻的號角陡然吹響。
「殺!」
震天的喊殺聲震得營中燕軍膽寒。
軍寨沒有高大的城牆,也沒有護城河,有點只是一片片拒馬和木質柵欄組成的簡易營牆。
這樣的防禦,對無當飛騎來說,幾乎沒多少作用。
沖在前面的寧荒一刀掃過,一片木質柵欄全部化成碎屑,連同柵欄後面倉促舉槍迎擊的幾十名燕軍也被一刀斬殺。
一道口子輕而易舉的撕開。
在寧荒身後,詭三、詭四幾乎同時從戰馬背上高高躍起,直奔左右箭樓。
隨著缺口打開,無當飛騎頓時源源不斷湧入。
「給我殺!」
熊屈虎雖然有傷在身,但卻異常勇猛。
宣花板斧舞得虎虎生風。
另一邊,秦遇也率領親兵快速衝殺,猶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席捲軍寨。
「都給我頂住!援軍馬上就到!」
李宜春揮刀斬殺兩個潰兵,嘶吼著鼓舞士氣。
可燕軍此刻早已大亂,面對源源不斷的殺進軍寨的無當飛騎,軍心已經崩潰的燕軍根本無心抵擋。
好些士卒直接丟盔棄甲的往軍寨後方的逃跑。
邑水!
軍寨後面還有水寨!
水寨中還有很多江防船!
坐船逃命!
這是很多燕軍此刻的想法。
「不許逃!不許逃!」
李宜春再次揮刀斬殺兩個潰兵,雙目血紅的怒吼。
但,卻已經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