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了。
麥瑟將軍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手裡那張黑白照片。
那個白色的圓圈,像是一隻嘲弄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他突然覺得有點冷。
即使在這個溫暖的房間裡,他也覺得冷。
他把菸斗放在桌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這幫土包子……」他聲音沙啞,「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這招……」
此時,在那片被暴雪封鎖的山谷里。
傑克上校已經不哭了。
他也沒力氣哭了。
他坐在帳篷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家人的照片。
雪已經埋到了他的胸口。
他感覺不到冷了。
甚至覺得有點暖和。
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他看見媽媽端著剛出爐的火雞,冒著熱氣。
他看見爸爸在壁爐旁抽菸斗。
他看見自己穿著筆挺的西裝,走在紐約的大街上。
「真好啊……」
傑克上校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手裡的照片滑落,掉在雪地上。
瞬間就被新落下的雪花覆蓋了。
整個山谷,一片死寂。
只有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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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無盡地,下。
這雪下得邪門。
真邪門。
你要是站在那個包圍圈外頭五公里的山頭上看,能把下巴驚掉。
這就像是老天爺拿了個巨大的漏斗,對著傑克上校那個團的腦袋頂上扣住了。漏斗裡頭是白毛風,昏天黑地,那是人間地獄;漏斗外頭呢?
大太陽。
甚至還有點暖和。
幾隻不知死活的烏鴉從南邊飛過來,剛一頭扎進那個白色的氣團里,「啪嗒」一聲,跟石頭似的掉下去了。
瞬間凍僵。
這事兒要是讓氣象學家來解釋,能寫好幾篇論文。但在戰場上,這就是命。
其實道理也不複雜,那幾百發特種彈打出去,裡頭裝的不是炸藥,是高濃度的冷凝劑和吸濕劑。這玩意兒霸道,把方圓幾十公里的水汽全給「搶」過來了。
周圍空氣幹得嗓子冒煙,傑克上校那邊卻是把這幾十公里的雪,一股腦全下在了這幾平方公里的地界上。
這叫「飽和式打擊」,不過打擊的是老天爺的庫存。
……
傑克上校的指揮帳篷里,那個該死的步話機終於響了。
之前一直滋啦滋啦的電流聲,突然變成了人聲。雖然還是斷斷續續,但在傑克耳朵里,這比瑪麗蓮·夢露唱歌還動聽。
「滋……滋……這裡是……鷹巢……滋……收到請回答……」
傑克上校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搶過話筒,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我是傑克!我是傑克!上帝啊,你們終於醒了!快派飛機!我們要凍死了!我要煤油!我要棉衣!哪怕給我扔幾床破被子也行啊!」
對面沉默了幾秒。
顯然,後方指揮部的人正在喝著熱咖啡,沒法理解這種歇斯底里。
「傑克上校,請保持冷靜。根據氣象觀測,你們所在區域……滋……氣壓穩定,應該是晴天。是不是儀器出了故障?」
晴天?
傑克上校愣住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帳篷帘子。那帘子已經被雪壓得鼓進來一大塊,外頭的風聲嗚嗚的,像是有幾千個冤死鬼在哭。
「晴天?」傑克上校對著話筒吼,嗓子都劈了,「你他媽的管這叫晴天?我這裡的雪已經埋到脖子了!我的坦克成了冰雕!我的人正在變成冰棍!你告訴我這是晴天?!」
對面那個參謀顯然被罵懵了,語氣有點委屈:「可是……可是偵察機報告,周圍都是晴天啊。只有你們那兒……有一團雲。」
「只有我們?」
傑克上校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子。
「你是說,只有我的陣地在下雪?」
「是的,上校。很奇怪,那團雲就在你們頭頂上轉悠,哪兒也不去。周圍五公里外,連片雪花都沒有。」
傑克上校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話筒里還在喊:「上校?上校?請匯報具體坐標,我們嘗試空投……」
傑克沒聽進去。
一種比寒冷更可怕的恐懼抓住了他的心臟。
只有我們。
這不是天氣。
這是詛咒。
是對面那幫穿著土布軍裝的人,請來了東方的巫師。
「完了……」傑克上校一屁股坐在行軍床上,床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上帝拋棄了我們,他去對面那個陣營了。」
……
最先頂不住的,是那幫太極虎。
這幫人本來裝備就差,也就是跟在鷹醬屁股後面撿點剩飯吃。鷹醬好歹還有鴨絨睡袋,雖然現在也凍透了,但好歹能裹一裹。
太極虎呢?
那是真的慘。
單衣單褲,腳上是一層單皮鞋。
這雪一下起來,氣溫驟降到零下三十多度,還在往下降。
一開始,他們還試圖點火。
把槍托劈了,把汽車輪胎卸下來燒。
那黑煙滾滾的,確實帶來了一點熱乎氣。幾百號人圍著那幾個火堆,臉烤得發燙,後背全是冰碴子。
但這火,救不了命。
風太大了。
剛點著一會兒,一陣旋風卷著雪沫子過來,火苗子「噗」地一下就滅了。
哪怕沒滅,那點熱量在這麼大的風雪面前,也就是個屁。
到了下午,太極虎的陣地上沒動靜了。
傑克上校派了個參謀過去看一眼。
參謀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一進帳篷就吐了。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怎麼了?」傑克問。
「都……都……」參謀牙齒打顫,「都硬了。」
太極虎的一個連,躲在一個背風的山坳里。
為了取暖,他們想了個招。
抱團。
幾百號人,擠成一個巨大的肉球。最外層的人負責擋風,過一會兒換裡面的人出來。
想法是好的,跟企鵝學的。
但他們忘了,企鵝有厚脂肪和羽毛,他們只有單衣。
最外層的人,沒堅持過十分鐘,就凍僵了。
他們想往裡鑽,但手腳不聽使喚,硬邦邦的,像木頭棍子。
於是,外層的人成了冰牆。
裡層的人出不來,熱氣散不出去,又沒吃的,體溫流失得更快。
參謀去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座屍山。
最外面的士兵,保持著往裡擠的姿勢,臉上的表情猙獰扭曲,手還抓著前面人的衣服。
但那手,一碰就斷了。
脆的。
就像是掰斷一根枯樹枝。
「咔嚓」一聲。
幾根手指頭掉在地上,沒有血,斷面是白色的冰晶。
整個陣地,幾百號人,沒開一槍,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