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試。」
林楓把它放在顯微鏡下,用兩根細得像頭髮絲的金絲,壓在上面的觸點上。
那是電極。
連接示波器。
通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防空洞裡靜得可怕,只有電流的嗡嗡聲。
示波器的屏幕上,是一條平直的綠線。
沒反應?
老張頭的心涼了半截,「是不是……燒了?」
林楓沒說話,他的手在微微顫抖,輕輕調節著輸入電壓的旋鈕。
突然。
那條綠線跳了一下。
然後,它開始扭動。
變成了一個波浪。
一個完美的正弦波。
這是一個簡單的振盪電路。
它活了。
「動了!動了!」趙林喊得像個孩子,嗓子都破音了。
「真的動了!」老李揉著眼睛,不敢相信。
在一塊石頭上,不用電線,不用電子管,居然能讓電流聽話!
這是魔法。
這是神跡。
林楓鬆開手,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他感覺後背全濕透了。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那是半個月前剩下的半根。
錢飛趕緊湊過來,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打著。
林楓深吸了一口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吐出來。
「成了。」
他看著那個醜陋的小東西。
那是世界上第一塊集成電路。
防空洞裡的空氣,像是凝固的豬油,膩得讓人喘不上氣。
林楓的手心裡托著那個玩意兒。
太醜了。
黑黢黢的一坨,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還帶著手工切割的毛刺,像是個被老鼠啃過的燒餅渣。上面伸出來幾根細得像頭髮絲的金線,那是老張頭屏住呼吸,用他在鐘錶廠練出來的手藝,一根根壓上去的。
「就這?」
老張頭把老花鏡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一雙充滿懷疑的牛眼。他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想摸又不敢摸。
「小林,你沒拿叔開涮吧?這玩意兒是集成電路?我看像個蒼蠅屎。」
屋裡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大傢伙兒都在笑,但笑得都很勉強。
為了這坨「蒼蠅屎」,他們半個月沒洗澡,沒睡個囫圇覺。廢掉的矽棒能堆滿一輛板車,燒壞的蔡司鏡頭讓錢飛心疼得直掉眼淚。
結果,就弄出來這麼個玩意兒。
「別看它丑。」林楓把那東西放在顯微鏡下的載物台上,動作輕得像是在放一顆炸彈,「這玩意兒要是響了,能把那台五噸重的『紅星一號』給震趴下。」
「吹,接著吹。」
趙林抱著胳膊,靠在滿是水漬的牆上。他是搞理論的,只信數據。
「那『紅星一號』用了三千個電子管,開機的時候,那動靜跟拖拉機似的,散熱得用大風扇吹。你這小東西,連個散熱片都沒有,還想幹過它?」
「不信?」林楓挑了挑眉毛,那股子痞勁兒又上來了。
「賭一把?」
「賭啥?」
「我要是輸了,以後這實驗室的地,我包圓了,掃三年。」林楓把袖子一挽,「你要是輸了,把你那藏了半年的那瓶茅台貢獻出來。」
趙林喉結動了一下。那酒是他留著給兒子娶媳婦用的。
「行!賭了!」趙林一咬牙,「我就不信這邪。物理規律在那擺著呢,大就是強,多就是好。你這違背常識。」
「準備測試!」
林楓一聲令下。
其實也沒啥好準備的。
沒有專業的測試台。
林楓找了塊木板,上面釘了幾個銅釘子,把那幾根金線纏在釘子上。這就是最原始的「電路板」。
電源,是幾節乾電池串聯起來的。
輸出端,連著那台示波器。
「這……這也太寒酸了。」錢飛在旁邊看著直嘬牙花子,「好歹也是高科技,咋弄得跟小學生做手工似的。」
「這就叫艱苦樸素。」林楓手裡拿著電烙鐵,在那銅釘子上點了一下。
滋——
一縷青煙冒起,松香的味道瀰漫開來。
「接通電源。」
負責電源的小李,手有點抖。他看了林楓一眼,林楓點了點頭。
咔噠。
開關合上。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長了,像一群等著餵食的鵝。
示波器的屏幕是黑的。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反應。
老張頭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菸袋鍋子,「我就說吧,這玩意兒靠不住。還是得靠咱們的大管子……」
話音未落。
突然。
示波器屏幕中央,跳出來一個小綠點。
那個點閃爍了一下,像是在眨眼。
緊接著,它開始動了。
不是亂動。
它在畫線。
一條筆直的橫線,然後猛地向上跳,再橫,再下。
方波。
標準的方波。
「出波形了!」小李喊了一嗓子,聲音尖得像太監。
「別吵!」趙林衝過去,臉幾乎貼在了屏幕上。他推了推眼鏡,眼珠子隨著那個波形上下跳動。
「頻率多少?」林楓問。
「一……一百千赫茲。」趙林的聲音有點發飄。
「才一百?」老張頭不懂電子,但聽著這數不大,「那『紅星一號』可是能跑一萬的。」
「那是主頻。」林楓點了根煙,沒抽,夾在手裡,「這只是個振盪器。咱們現在要測的,是它的邏輯運算能力。」
林楓拿起兩根導線。
「這是輸入端 A,這是輸入端 B。」
「咱們做個最簡單的加法。1加1。」
在這個年代,計算機做加法,那是得動用幾百個電子管,繼電器噼里啪啦響半天的大工程。
林楓把兩根導線同時碰了一下高電平。
也就是通了電。
這就是輸入「1」和「1」。
如果輸出端變成高電平,那就代表「進位」,也就是算對了,等於「10」(二進位的2)。
所有人都盯著示波器。
林楓的手指頭碰上去的一瞬間。
屏幕上的波形,瞬間變了。
沒有延遲。
沒有繼電器的響聲。
沒有電子管預熱的嗡嗡聲。
那條綠線,就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樣,瞬間跳到了高位。
穩穩噹噹。
紋絲不動。
「這……」趙林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再來一次。」
林楓斷開,綠線掉下來。
接通,綠線跳上去。
斷開,掉下來。
接通,跳上去。
就像是個聽話的士兵,令行禁止。
「快!太快了!」趙林一把抓住林楓的胳膊,指甲都掐進肉里了,「你看見沒有?沒有延遲!幾乎沒有延遲!」